离开大宛城之后,路变得好走了许多。
不是路更平了,而是沿途的驿站多了起来。波斯的沙阿在大路上修了不少驿站,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红砖砌的,方方正正的,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火柴盒。驿站里有水、有吃的、有牲口棚,还有会说好几种语言的驿丞,专门给过往的商旅指路、换马、兑换钱币。
顾元亨说,波斯的沙阿很会做生意。他修这些驿站,不是为了方便老百姓,是为了让东西方的商人能更顺畅地在他的地盘上做生意。商人来得越多,他收的税就越多。这是“以商养路,以路促商”。
沈念祖觉得这个沙阿很聪明。大明朝要是也有这样的路、这样的驿站,他爹当年从北京走到西安就不会那么苦了。
大明朝要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大明朝已经没有了,想这些没有用。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怀念,是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到了一座大城。
城很大,比大宛城大得多,比喀什也大。城墙是土黄色的,但上面镶嵌着蓝色的琉璃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蓝色的腰带。城门有好几座,每座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骆驼的、有赶马车的、有推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各种各样的人,操着各种各样的语言,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这是哪儿?”沈念祖仰着头,看着城门上方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伊斯法罕。”顾元亨说,“波斯的都城。”
沈念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伊斯法罕。拗口,但好听,像风吹过铜铃的声音。
他们排队进了城。进城要交税,每个人几个铜板,骆驼也要交。沈念祖摸了摸兜,身上已经没几个钱了。顾元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守门的兵丁。兵丁掂了掂银子,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沈念祖牵着大福和小福,跟在顾元亨身后,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伊斯法罕。
他抬起头,愣住了。
他见过北京。北京的街道很宽,两边的房子很整齐,皇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但北京是庄严的,肃穆的,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伊斯法罕不一样——伊斯法罕是喧闹的、鲜活的、铺天盖地的。
街道宽敞笔直,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浓密,遮住了头顶的烈日。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丝绸、地毯、香料、珠宝、瓷器、铁器、铜器、皮货、药材、粮食、水果、干果、糕点、茶水、烟叶、笔墨纸砚——沈念祖甚至在一家店铺里看见了产自景德镇的青花瓷。
他站在那家店铺门口,看着那些青花瓷,半天没挪步。
青花瓷上的图案他很熟悉——缠枝莲、云龙纹、海水江崖——那都是他从小学就见过的东西,是“大明”这两个字长在骨血里的印记。现在,这些东西被摆在波斯的店铺里,卖给波斯的商人,波斯的商人再卖给更西边的人,一路传下去,传到欧罗巴,传到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大明朝虽然没了,但大明朝的东西还在。在别人的店铺里,在别人的手里,在别人的家里。
这也算是一种“活着”吧。
“看什么呢?”陆禾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些青花瓷,“哟,这是咱们的东西。”
“嗯。”沈念祖说,“从景德镇来的。万里之遥。”
陆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咱们的东西能走到这么远,咱们也能。”
沈念祖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是咱们的东西。”陆禾说,笑了笑,“你能比青花瓷走得更远。”
沈念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拉着大福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伊斯法罕歇了五天。
高敬亭找到了一家铁匠铺,在铺子里帮了几天工,挣了几天的工钱。顾青跟着他打下手,学会了简单的淬火技术。陆禾找到了一家织坊,观摩了波斯人的织机,回来之后画了十几张图,说波斯的织机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各有长短,可以结合起来。
沈念祖做了一件事:他找到了一家书店。
说“书店”不太准确,那其实是一个抄书的地方。有人把各种书稿拿来,抄书匠用漂亮的波斯文抄写,装订成册,卖给想要的人。沈念祖不会说波斯话,但他比划着,让抄书匠看了一页他带来的《考工志》。
抄书匠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纸上画着一组齿轮传动的结构图,旁边是沈念祖后来添上去的简要标注。那些标注用的是汉字,抄书匠自然不认识,但齿轮图他是看得懂的——齿轮不分国界,在任何地方都长一个样。
抄书匠抬起头,对沈念祖说了很长一段话。沈念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从抄书匠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个意思——惊讶。
抄书匠叫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会说几句汉话,虽然磕磕巴巴的,但能沟通。
“我父亲说,”年轻人指了指抄书匠,“他没见过这种文字。很好看。像画。”
沈念祖把那页《考工志》摊开,指着齿轮图,又指了指旁边的汉字标注。
“这些字,说的是齿轮怎么转。”沈念祖说,“你能帮我用你们的文字写下来吗?”
年轻人和抄书匠嘀咕了几句,转过头来对沈念祖说:“我父亲说,图可以抄,字不行。他不认识你的字,抄也是瞎抄。”
沈念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封汤若望的信。信上是拉丁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想,抄书匠也许认识这种文字——波斯的商人常和欧罗巴人打交道,也许见过拉丁文。
年轻人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是拉丁文。”他说,语气里有些意外,“你是基督徒?”
沈念祖不知道“基督徒”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
“写这封信的人是基督徒。”年轻人说,把信递还给沈念祖,“你认识他?”
沈念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他没有再追问,转过去和抄书匠说了几句话,然后回过头来对沈念祖说:“我父亲说,他可以把你的图描下来,用波斯文标注。”他顿了顿,“但你要付钱。”
沈念祖摸了摸兜,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他看了看高敬亭——高敬亭在铁匠铺帮工挣了几个钱,但那是大家在路上买干粮用的,不能动。他又看了看顾元亨——顾元亨的钱也不多了,从北京带出来的碎银子已经快用完了。
陆禾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几枚银币。
“用我的。”她把银币放在柜台上。
沈念祖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在织坊帮了几天工,挣的。”陆禾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挣几枚银币是件很简单的事,“你不是说要把那些书上的东西做出来吗?光靠记在脑子里不行,得写下来。写下来,才能传下去。”
沈念祖看着那几枚银币,又看了看陆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点了点头。
抄书匠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那页《考工志》上的齿轮图描了下来,又用波斯文在旁边标注了尺寸、角度、齿距。沈念祖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但他知道,那些文字代表的意思,和他在北京学的那些东西,是一样的。
齿轮。传动。机械。力量。
这些词,不管用什么文字写,意思都一样。
那天晚上,沈念祖在客栈的院子里,把那张写了波斯文的图纸铺在石桌上,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在图纸上,齿轮的轮廓清晰可见。波斯文在旁边像一条条小蛇,弯来绕去的,看着眼花,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很好看。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到了莱茵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那些书交给冯·贝格,而是把它们翻译出来。译成拉丁文,译成德文,译成任何一个欧罗巴人看得懂的文字。他要让那些文字、那些图纸、那些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智慧,从纸面上站起来,走进工坊、走进矿山、走进港口、走进每一个需要它们的地方。
这才是“活着”。
书不是藏在箱子里、锁在暗室里、只有皇帝和翰林才能看的。书是给人看的,给人用的,给人传下去的。书只有被人看、被人用、被人传,才是活的。
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波斯的月亮和大明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应该是一样的。月亮只有一个,无论在哪儿看,都是同一个。在京城看是圆的,在西安看是圆的,在戈壁滩上看是圆的,在葱岭上看是圆的,在伊斯法罕看也是圆的。
他忽然想,他爹这会儿,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爹已经死了。
但他觉得,他爹在天上,应该也能看见月亮。天上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哨卡,没有要你下跪的鞑子。他爹在天上,应该是自由的。
沈念祖对着月亮,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们把褡裢重新绑上骆驼背,离开了伊斯法罕。
从伊斯法罕往西走,路两边渐渐出现了山地。不是葱岭那种陡峭的、直插云霄的山,而是一种缓缓的、起伏的、像波浪一样的山。山上长着矮矮的灌木,灰绿色的,在干燥的风里瑟瑟发抖。
沈念祖走在队伍中间,大福和小福跟在身后。两匹骆驼已经被训练得很听话了,不用牵着也乖乖跟着走。沈念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褡裢还在、系绳没松、骆驼没掉队。
走了大约十天,他们遇到了一支从西边来的商队。
商队很大,足有上百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物,从西向东走,往伊斯法罕的方向去。领头的是个波斯老头,胡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骑在一匹白色的骆驼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念祖一行六人。
顾元亨上前搭话。他这段时间学了不少波斯话,虽然说得不流利,但能说几个简单的句子。老头听他说了几句,忽然从骆驼上跳下来,走到沈念祖面前,指着大福背上的褡裢,说了一句什么。
顾元亨翻译:“他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往西走的。”沈念祖说。
老头又说了几句。
“他问你们是商人还是朝圣者。”顾元亨说。
沈念祖想了想。他不是商人,也不是朝圣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者。”陆禾忽然开口了。
老头看向她。
“我们是学者。”陆禾用手指了指沈念祖,又指了指自己,“从遥远的东方来,要去西方的国度,传授知识。”
沈念祖不知道老头听没听懂“学者”这个词,但老头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从骆驼上取下一只皮囊,递给沈念祖。
“水。”老头说了一个波斯词,沈念祖听懂了。
沈念祖接过皮囊,没有喝,而是先递给了顾元亨。顾元亨喝了一口,递给顾青,顾青喝了递给赵知远,赵知远喝了递给高敬亭,高敬亭喝了递给陆禾。陆禾喝了一口,最后把皮囊递回给沈念祖。
沈念祖仰起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皮囊的味道,但很甜。
他把皮囊递还给老头,弯了弯腰,说了他唯一会的一句波斯话:“谢谢。”
老头笑着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骆驼,带着商队继续向东走了。
沈念祖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商队渐渐远去。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首正在慢慢消失的歌。
“他为什么给我们水?”沈念祖问顾元亨。
顾元亨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他说你是学者。”顾元亨说,“在这条路上,学者比商人值钱。”
沈念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那个老头给他们水,也许不是因为“学者”这个词,而是因为陆禾说出“学者”这个词时的语气。那种语气,让人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到了一座小城。
城很小,只有几百户人家,围着几口水井和一座清真寺。清真寺的尖塔很高,在夕阳下像一根金色的针,刺向天空。沈念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尖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远到身后的山川河流都变了样子,远到头顶的天空都变了颜色,远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要往哪里去。
莱茵河。冯·贝格。
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们在小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小,只有四间房,店家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话不多,收了钱就把钥匙递给他们,一个字都不多说。
沈念祖把大福和小福牵到牲口棚,照例先把褡裢卸下来,扛进屋里,放在床铺最里面,然后才回去喂骆驼。
那天晚上,沈念祖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北京,还在王恭厂,他爹还活着,正在院子里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蹲在旁边看,觉得一切都很平常。
“阿狗。”他爹忽然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念祖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全是血,干了的,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长了癞。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不是纸。”他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山谷那头喊过来的,“那是命。”
沈念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他躺在床铺上,心跳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床铺最里面的褡裢——还在。他又摸了摸贴身背着的那个蓝布包袱——也还在。
十卷最要紧的,在他背上。
四十七卷半,在他枕头旁边。
都在。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小城,继续往西走。
从伊斯法罕往西走了大约一个月,路两边的山渐渐变矮了,变秃了,最后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片平坦的、灰黄色的荒原。荒原上长着一种低矮的、带刺的灌木,骆驼爱吃这种灌木的叶子,但人不能吃。
沈念祖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剩下的干粮是一小袋炒面,每天只能吃一小把,掺着水搅成糊糊,喝下去能撑半天。陆禾吃得比他更少,她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赵知远,因为赵知远这几天一直咳嗽,脸色很差。
“你吃。”赵知远推开陆禾递过来的炒面糊糊,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吃。”陆禾又把碗推回去,“你不吃,走不动,我们还得抬你。”
赵知远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接过碗,一口一口地把糊糊喝完了。
沈念祖把自己的炒面分了一半给陆禾。
“我不饿。”陆禾说。
“你骗人。”沈念祖说。
陆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不给人留面子。”
沈念祖没有笑。他把炒面糊糊递到她手里,转过身,牵着大福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
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绿色。不是戈壁滩上那种一丛一丛的、灰扑扑的绿色,而是一片浓密的、鲜活的、铺展开来的绿色——树,很多很多的树,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子,从地平线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那是哪儿?”沈念祖眯着眼睛问。
顾元亨从怀里掏出那张炭笔画的路线图,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绿色,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巴格达。”他说。
“巴格达?”
“阿拔斯王朝的都城。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世界的中心。”顾元亨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天方夜谭的故事,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沈念祖不知道什么是“天方夜谭”,但他看得出那片绿色后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在绿色的上方,有几座金色的圆顶,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几颗巨大的、半埋在土里的金蛋。
他加快脚步,朝那片绿色走去。
巴格达。
他们在巴格达歇了三天。
这座城比伊斯法罕还要大,还要热闹。街上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咖啡、汗水和牲口粪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好闻,但很鲜活,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念祖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五十七卷半的残书全部从褡裢里取出来,在客栈的房间里摊了一地,一页一页地检查,一页一页地修补。
有些纸页已经脆得不行了,轻轻一碰就掉渣。他用从抄书匠那里买来的薄纸,一页一页地托裱——这是顾元亨教他的法子,用稀浆糊把薄纸贴在残页的背面,既能加固,又不影响阅读。他做得很慢,一整天只能托裱三四页,但他不急。在巴格达歇三天,他能托裱十几页。
高敬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你像个裱画匠。”
“我什么匠都不是。”沈念祖头也没抬,“我就是个赶路的。”
高敬亭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茶回来,放在沈念祖手边。
“喝。”
沈念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红的,加了糖,甜丝丝的,和他喝过的任何茶都不一样。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茶,只是默默地喝着,喝完了继续裱书。
第三天晚上,沈念祖把所有的书卷重新装进褡裢,绑在大福背上。他站在大福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忽然说了一句:“大福,你说咱们还要走多久?”
大福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念祖说,“但快了。”
他也不知道“快了”是多快。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对骆驼,对人,对自己,都要这么说。说多了,就信了。信了,就能走到。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巴格达,继续往西走。
出了巴格达,路两边的绿色渐渐变淡了,变黄了,最后又变成了灰黄色的戈壁。但这一次的戈壁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戈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拱门、半埋在沙里的石柱。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房子,久到没有人记得是谁盖的、为什么盖的、什么时候荒废的。
“这里以前是一座城。”顾元亨指着一处残墙说,“很大很大的城。”
“现在呢?”沈念祖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念祖看着那些残墙断壁,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一座很大很大的城,最后也变成了戈壁滩上的几块石头。那些住在这座城里的人呢?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的后人呢?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也许没有。
但他记得。虽然他连这座城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记得这里有城,有人,有生活。那些石头替他记住了。
他走过那些残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走过一座坟墓,不好大步跨过去。
走了大约十天,他们遇到了一条大河。
河很宽,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子。对岸是绿色的农田,农田后面是村庄,村庄后面是——看不见了,因为太远了。
“这是什么河?”沈念祖问顾元亨。
顾元亨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移动着,停在一个地方。
“底格里斯河。”他说。
沈念祖不知道什么是底格里斯河。他只知道,这条河很宽,水很急,没有桥。他们要过河,得找船。
“那边有船。”顾青指着下游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艘小船停在岸边。
他们走过去,找到了一个摆渡的老头。老头会几句突厥话,和顾元亨比划了半天,终于谈妥了价钱——六个人,两匹骆驼,一包袱的书卷,全部渡过去,收二十个铜板。
沈念祖摸了摸兜,没钱了。顾元亨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子,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点了点头,招手让他们上船。
船不大,是一艘平底的木船,船板已经被水泡得发黑了,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大福不肯上船,它站在岸边,四个蹄子钉在地上,怎么拉都不动。沈念祖拍了半天它的脑袋,哄了半天,它才勉强迈了一步,船一晃,它又缩回去了。
“大福!”沈念祖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福委屈地看着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说:我怕水。
“我也怕水。”沈念祖蹲下来,平视着大福的眼睛,“但你得过来。你不过来,那些书就过不来。书过不来,咱们就走不到莱茵河。”
大福不知道莱茵河是什么,但它听出了沈念祖语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命令,是请求。它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步子,踩上了船板。船猛地一晃,大福的身体也跟着一晃,但它站住了。它没有退回去。
小福看见大福上去了,也跟着上了船。
老头撑起长篙,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水流很急,船在河面上摇摇晃晃的,沈念祖站在大福旁边,一只手扶着骆驼背,一只手按着褡褳。褡裢里的书卷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船到河心的时候,沈念祖低头看了看水。水是浑黄的,看不透,不知道有多深。但他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黑黄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棵被风沙吹歪了的树。
他认不出那是自己。
船靠岸了。
老头收了长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什么。顾元亨翻译说:“他祝我们一路平安。”
沈念祖对老头弯了弯腰,说了他会的唯一一句波斯话:“谢谢。”
老头笑了笑,撑起船,缓缓离岸,朝对岸去了。
沈念祖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大福的脖子,牵着它,继续往西走。
河那边的路,还是戈壁。但戈壁的尽头,有绿色的农田,农田后面有村庄,村庄后面有城市,城市后面有——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他想去的地方。
莱茵河。冯·贝格。
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也不想拔。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