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进电梯前,絮甜和沈夷则先各自回了趟房间换上外衣,窝在客厅里的一丛人舒服地在温暖中玩着略显幼稚的抓鬼牌,而她和沈夷则则是踏出了这一港湾。
山间的气温低得能将水珠凝成冰,即将步入严冬的雾洲天气比春秋两季还变化多端,以至于絮甜走上山里的小径时,猛然被一点冰砸在发顶,还以为是要下雨,步子往后退了下,犹疑地问道:“要不要回去拿把伞呀?”
“不用麻烦,不会下雨。”站在她身畔的沈夷则润冽的声线响破了岑寂,但每一句话的结尾,迎来的都是悄然,令埋在胸腔里的恐惧增生——哪怕絮甜本身并不害怕。
应下一声,絮甜抬脚接着往前走,再往山上爬一些就可以抵达松树林,那一处找松果要简易许多。然而她才往前走没几步,又是一点携着寒意的湿润触及头皮。
胸中觉得诡谲,絮甜抬起手搭在自己的颅顶,指腹沿着感觉到湿寒的地方仔细地触摸,却并未摸到分毫的湿意——有灵体在她头上。
沈夷则在她前面走着,几番踌躇,絮甜最后仍是没有费心思去看自己头上待着的是个什么物种,有曾经被松鼠灵体跑到身上的经历,她已经接受良好了。
可越是朝山上走去,那凉意便越是猖狂,先前点在她发顶的湿寒仿若只是试探,而今,那股子湿寒直截蔓延到了她的脊背上。背部是仙家所处的位置,护法并没有对其出手,说明它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但不适是真的。
她调动第三眼,所见之景吓得她心脏都差点放长假。她背后匍匐着的不是松鼠,也不是生活在山里的动物灵体,而是个人形的魂体——几乎要拖到地上的长发动荡着,女鬼两条腿就这么吊在半空,它的胳膊从她的双肩上往前探,坠在她身前,而女鬼的下巴就搭在她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大约是被絮甜停下来的脚步吸引,沈夷则站在较高处掉头看,入目的是僵顿在原地的絮甜,那双桃花眼眯了眯,原本松惬的神情更迭,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朝着絮甜伸出的手比成剑指快速地比划了一番,就着被他喃出的经咒,趴在絮甜身上的女鬼便被驱了下去。
“吓到了?”
回过神的絮甜如实颔了颔首,她瞟了眼被沈夷则困在旁侧的女鬼,视线在其脸孔上飞快地兜了一圈就收了回来,在夜色中惊悚非常的一张脸——错杂着布满整副皮囊的疤痕似乎是一刀刀割过去的,有几处因缺少了皮肤而留下坑洼。
“太突然了。”她讷讷道。有些像辩解,而絮甜也确然不想让沈夷则觉得自己承受能力不见长进。
她坠着眼睫,隐在眼睑下的瞳子在涣散后恢复,继而眼皮撩开,她望着跟前的沈夷则道:“她就是那条黑眉锦蛇的主人。”
俯视着面前人在惨淡光线中依旧璀然的眼,沈夷则点了点下巴,而后脸朝着女鬼所在的一侧偏了偏,“嗯,你来和她沟通?。”
维持着寂然的女鬼待在沈夷则所圈出的弹丸之地不做声,分明先是让黑眉锦蛇进行缠搅,再是一声不吭地伏来了絮甜身上,目下真问起了她的时候倒当上了哑巴,仅仅是用她那对黝黑的眼仁对着絮甜,薄而窄小的唇仿佛被粘在一起张不开。
耐心地问了面前的女鬼将近十分钟,絮甜升出种疲惫感,她对上她的眼睛,用起了哄小朋友似的口吻:“你找到我们是想做什么呢?一而再地打扰,总应该把你的目的表示出来,如果你一直不说的话,我就不管你了哦。”
女鬼似乎也仅有长相可怖了些,她抬起手卷着自己垂下来的发丝,染了蔻丹的长指甲透着股娇气,从打扮来看,似乎是古时候的贵家小姐。
“我想要你们带我出去。”她终于开了口,嗓子阴阴的娇柔,只不过有些哑。
总算把鬼哄得开了口,絮甜乘胜追击,她尽量将神情放柔,连带着口吻都愈益像在安抚幼童:“你想去哪里呢?”
可惜女鬼又噤了声。
飉动的风拂在身上瑟瑟的,絮甜把头发别去而后,她扬起头左顾右眄,果不其然在一处逮着了黑眉锦蛇的踪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那黑眉锦蛇即刻就被待在絮甜身边的小仙家掳了过来。
她转移目标进行问询:“你主人对你也是什么都不说吗?”
“当然不是,她什么都跟我说,什么都告诉我,我很多法术都是她教的呢!至于我主人为什么不理你们,肯定是因为你们看起来太凶了,没我可爱。”这条被女鬼所教养的黑眉锦蛇不晓得是在成长的路途中都经历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还甩着尾巴,一副骄傲的样子。
套出了话的絮甜顺势问道:“那你主人找我们是想做什么?你主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情吗?”
悄然地待在沈夷则所圈限之地飘着的女鬼朝黑眉锦蛇眱去了一眼,黑眉锦蛇的尾巴登时甩得更快了些,它结巴道:“我、我怎么知道那么多,我又没刻意记过,反正我主人什么都跟我说过,但我不记得了。”
连装傻充愣都这么失败。
偏偏絮甜还真的拿他们没办法。
她垂着头思忖了片刻,侧目再度凝睇着女鬼,肃然道:“我不会贸然用我的能力去强行窥探你的过往和你的目的,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如果是合理合规的,起码我会尽力去帮你,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讲的。”
絮甜站在她近前,把她那张被毁坏的脸给看习惯了似的,再不错开视线,“你说你想我们带你出去,可是你要讲清楚你出去是想做什么,你为什么无法离开这里,你的身份是什么,否则你要是下山之后去作恶可怎么办?”
“我不会作恶。”又是只说一句就把舌头给藏起来,女鬼再度卷起了自己的垂发,别着眼睛,俨然是拒绝沟通的行为。
旁观的沈夷则捧着手机觑了眼时间,旋即道:“先去把松果捡了,带着它一起回去,等回去了再问吧,在外面吹太久冷风容易生病。”
景观灯的灯辉稀薄地照在絮甜脸上,沈夷则的目光从她被冻红的鼻头挪到湿润了的双眼上,拧着眉头,当机立断地把面前的女鬼给捆缚起来,他身后的仙家和他如出一辙,不发一言地将女鬼给拎到了后头没了影。
可怜被落下的黑眉锦蛇,小蛇灵一条蛇身都绷直了,它在半空中一顿扑腾,焦急道:“你们把我主人带去哪里了?你们不要伤害她啊,她已经很可怜很可怜了!”
絮甜跟在沈夷则身后往山上走,她踏着染了夜露的台阶,跟在她身后的是不依不饶的小蛇灵。
一直走到松树林前,扮起了方才那女鬼的沉默的絮甜才终于出了声:“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主人的,但我比较想知道,你说你主人很惨很惨,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不是说你都不记得了嘛?”
没有了女鬼的暗示,黑眉锦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它含混道:“反正就是很惨!我主人生前过得一点都不好,成了鬼也不好,被困在这座山里出都出不去。”
树林里生长在土地上的杂草被踩过时簌簌地响,絮甜蹲下去挪着步子翻找着松果,不作声的姿态仿若是屏蔽了这条为主人抱不平的小蛇灵。
急得在半空中打起转的黑眉锦蛇抻着蛇脑袋就想往絮甜身上缠,不等絮甜身后的仙家以及沈夷则出手,絮甜自己就先喃出了护身咒,刺目的白光短暂一现,差点儿就能卷上絮甜脖子的小蛇灵霎然被弹到一旁去。
嘶嘶的声音透着焦躁与不安,然而不管是絮甜还是沈夷则都把黑眉锦蛇给无视了个彻底。
灵光一现,小蛇灵使了使自己的术法,把某一球形叶巢里的松果给稀拉拉地抖落下来,安置于树杈处的球形叶巢里顿时冒出了一只叫不停的松鼠。
天降的松果砸到了素来倒霉的絮甜脑袋上,她一手捂着头,愣愣地瞧着散在自己跟前的一堆松果,再一抬眼,入目的是从树上蹿下来的松鼠,松鼠此刻正站在树根处,瞪着的两颗豆豆眼带着警惕,两只抬起的小手随着呼吸浮动。
这蛇灵还真是……有够缺德的。
她无奈地眄了眼待在半空中还沾沾自喜着的黑眉锦蛇,训诫道:“你不能这样的,松鼠为了在冬天过活是要囤积粮食的,这些粮食不知道费了它多少力呢。”话虽如此,但她的手还是诚实地捞走了五颗。
期间絮甜瞄了几眼那只被劫粮的松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那只松鼠的手起伏得似乎更大了,呼吸都仿佛急促了不少,磨牙声磕巴出来,在静谧的林子里清晰可闻。
福至心灵般,絮甜在把松果装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的同时,用手去另一个口袋里掏了掏,捞出了一袋无添加剂的苹果干片。
说监督便真监督的沈夷则仅是站在旁侧看着她捡松果,他觑了眼那只生着气的松鼠,又睄向絮甜,目光停在她手中的苹果干片上,挑眉道:“怎么带了这个?”
“换完衣服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是之前我丢在床头柜上的小零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把它带上,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絮甜把手里的零食袋子撕开一道口,她把里面的苹果干片倒出来和那些松果堆在一起,余下的垃圾攥在手中。
还没和人打过交道的松鼠警惕地眄着她,豆豆眼和絮甜对视良久,末了,它神奇地朝着苹果干片的所在位置蹿过去,两只朝下弯的小手把苹果干片抱起来啃,黑黢黢的豆豆眼似乎亮了一瞬。
尝了个味感到满意的松鼠不再发出磕巴牙齿的声音,倒是降低了防备,当着他们的面抱着松果往自己的巢里运。
礼貌地和松鼠完成了交易,絮甜撑着腿站起身来,她跟着沈夷则出了松树林,黑眉锦蛇默不作声地飘在他们身后。
沈夷则掉头觑了眼同样睁着双豆豆眼的黑眉锦蛇,他把目光注在身旁的絮甜侧颊上,再度将问题抛给絮甜:“要带它一起回去么?”
“嗯……不带吧。”清楚这些灵体个个都有窥探人心的能力,絮甜偏偏就存了心把自己心声给清干净,否定的答案悠悠缓缓地掷出来,对着沈夷则的眼睛却眨了两下。
明了了她的意思,沈夷则唔了声。
探不到两个人的心声,黑眉锦蛇听着这答案快要急得把尾巴甩出火星子,再闭不上嘴地溜到他们跟前去,“带我一起走吧,带我一起走吧,我要跟我主人待在一起。”
“你已经是条一百多岁的蛇了,应该要独立了。”心中默念清净经,絮甜慢吞吞地将其给拒绝。
摸不透她的意思,黑眉锦蛇一急之下坦言道:“我的主人真的很惨!她曾经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结果被一个骗子给骗进了山里。”
“那个负心汉哄得我主人跟他私奔,在这山里成天干粗活,那负心汉倒好,转头去当了另一户人家的上门女婿,为了防止我主人搞破坏,那负心汉专程回来把我主人的脸给毁了,然后把我主人活活烧死。”
“他后来找的那户人家只不过是有点钱而已!士农工商,当时我主人可是县令之女!”黑眉锦蛇义愤填膺道。它自山上一路跟着絮甜和沈夷则下到了别墅附近。
这黑眉锦蛇倒也出奇的知规矩,大概是有那女鬼的教养,它到了别墅门口就乖巧地停下,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走进去的絮甜和沈夷则的背影,这种渴望而知克制的行为更令絮甜心软,况且她已经从黑眉锦蛇嘴里套出了些消息。
她顿下脚步,回头望着挂去了别墅工艺大门的枪尖上的黑眉锦蛇,飒飒的风飉过她披散的长发,发丝斜过的朱唇动了动:“过来吧。”
呆了两秒的黑眉锦蛇立时三刻就飞了过去,它飘在絮甜身侧,亲近地窝去了她的肩膀上,“谢谢你,你人真好,又漂亮又心善,以后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头猪……”
一道幽幽的目光捩到了黑眉锦蛇的身上,沈夷则蓦地开口:“你主人还会教你说这种话么?”
“那不是,这是我跟其他小伙伴学的,山里不止我一个在修行的生灵,它们有的出了这座山去了凡间,再回来的时候就会说很多人类说的新鲜话。”黑眉锦蛇摇着脑袋答道。
絮甜缩在袖子里的手攥了攥,她侧目瞟了眼昂着蛇脑袋的小蛇灵,语气复杂:“嗯……以后这种话你还是不要说了,不太好。”
重回别墅内,有中央空调给予的暖气滋润,絮甜和沈夷则各自先回了卧室换下衣服才赶去游戏中的客厅。
除了待在絮甜肩膀上的黑眉锦蛇以外,被拉出来溜的还有被束缚着的女鬼。于是当他们齐齐出现在客厅时,猝不及防的陈闽都被吓得“诶”一声,倒摔在了沙发上,撞得蒋佳跟着扭头。
本该看不见这些灵体的蒋佳耐不住现如今的时间段,阴气最重的时期,外加女鬼本身有意显形,所以……
“啊!——”
爆发出的尖叫回荡在客厅里,有别于被刺激得愣在原位上的冼箐,蒋佳在尖叫过后就直接从沙发上飞了起来,他两脚噔噔地跳砸在地板上,好像这地儿有多烫脚似的,从原本带着的位置跳到了楚婳与冼箐所坐的沙发的后方。
他两腿屈成马步样,整个人都躲在楚婳后面,埋着的脑袋不敢抬。
堪称鬼哭狼嚎的尖叫把絮甜肩上的黑眉锦蛇都吓着了,一条蛇身子绷直。而蒋佳本人依旧保持着缩脖子伏脑袋的状态,裹着浓重的恐惧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们不是出去捡松果吗?怎么一人捡了条蛇,一人捡了个鬼回来啊!”
被蒋佳拿来当挡箭牌的楚婳掉头睃了他一眼,纠正道:“不对,那条蛇也是鬼,就是我们下山的时候设下鬼打墙阵法的那只鬼,但它不能叫纯粹的鬼,它是生前就在修行的,目前也是个草仙了。可比你能耐。”
蒋佳被她说得心越发地凉,眼泪泡都要出来了,哭丧着脸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谁能告诉我这两个出去捡松果的人会把一个鬼一个仙给带回来啊!”
就坐在女鬼跟前的宋之朝平复了一下被惊摄到的心脏,他把目光从女鬼身上拖回来,投去了只露出发顶和额头的蒋佳身上,效仿楚婳进行说明:“其实如果再严谨一些,应该是两个仙,这个……女鬼,它的道行也很高深,称得上鬼仙。”
“只不过……”宋之朝话锋骤折,他偏头端详着待在自己近处的女鬼,眉头稍紧,“它的身上有禁制,似乎被封印过。”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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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