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知到的是手腕上的剧痛,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受让她两颗朝外凸的眼球吐出水,抑制不住的泪流了满面,她猛地坐起来,像是仅剩腿的牛蛙被扎到了某一处神经后的条件反射。
下意识的反应是把被咬过的手抬到眼前,她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绷带,复而把目光举起。
楚婳把身子往前探,径自蹿进她的视野里,翘出公式化微笑的唇捭阖着:“总算是醒了,该给钱了,虞小姐。”
虞乐的唇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血迹之间裂开了一道道,像山沟。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把两条腿从沙发上放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座骨山,埋低的脑后是比荒草更杂乱的发。
“祂被你们弄死了?不对……祂怎么了?”下意识使用的词汇被虞乐半途修改,声音是从喉咙里裂出来的,她似乎没力气,肩膀和手臂俱在下垮,眼皮快合上。
陈闽把装着瓜子壳的塑料袋丢去茶几上,空下来的手指了指宋之朝,语气用的是无所谓:“在他专门收小妖小鬼的葫芦里,等我们回了雾洲就会把祂给处理了,祂害不了你,也帮不了你了。”
末尾的话所透露的信息已足够多,虞乐的笑发苦,眉毛扭成了正八字,嘴角往两边拉,“被你们发现了啊……”
“鬼迷心窍,真是鬼迷心窍。”她举起的手抓上了发顶,一根根皮贴骨的手在黑草里挠动,又慢慢下滑,抚着自己缩腮的脸,言语如梦呓:“由奢入俭难,这话对人对鬼都一样。是我太贪得无厌,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活该,幸好……幸好没真的酿成大祸。”
双手环胸站在沙发一侧的宋之朝点醒她:“你应该说,幸好你找的是我们。如果你换了别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且不说那小鬼到底会如何,只谈你,你的阴债怕是百年难还。”
但这些话通常是说给常人听的,未言之语只能久久地埋在沉默里。
好在虞乐虽名誉垮台,但卡里的余额尚且能够支撑她结清尾款。
临别前,一行人站在颓凉感极强的别墅门口,形销骨立的虞乐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敞开出仅能容她暴露于光下的弧度,光影在她脸谱上更显她五官轮廓如山峦沟壑。
絮甜侧头凝注着虞乐,忽而眼睛刺痛了一瞬,生理性泪水在眶中漫开。
模糊间,她窥见虞乐体内的黑气回环在她的身体上,闪过脑际的几个字布列清晰:她要死了。
絮甜的迟怔被沈夷则攫住,他的目光朝她的眼睛走去,闭合的唇掀起:“感觉到了什么?”
“虞乐……”身体自发地跟着其他人捩转,抬起的脚跟从着前面的几人把和别墅之间的距离拉远,絮甜背对着虞乐,她感知得到她没关门也没进屋,溢出口的声音轻轻的:“她要死了。”
好凉薄的四个字。
最初经历事件时,她会为那些被迫赴死的人流泪,而今,她的眼眶是干的。泪在哪里流?
昂起的脸迎上了远方映射来的阳光,又黄又白,刺得眼睛疼。
走在前端的陈闽正勾着宋之朝的脖子,依稀听得出他在和宋之朝讨论去市区吃什么填饱肚子,斜前侧的楚婳身姿挺立,每一步都踏得随意。
经验了太多苍凉,情感系统会疲惫。但愿是疲惫,不要是麻木。
“不要给自己心理负担,人的命运是天定了的,所谓的扭改命运……”再往后的话仿若被空气给鲸吞了,其实是沈夷则停了口,大抵是与在左海时类似的言说,无法在世界的囚笼里一吐为快的言说。絮甜懂。
有些话不能给世界听到,那就自己先捂住耳朵。
她闭了闭眼,眼睫再度提起眼睑,天际的黄昏线撕出金光搠进来,璀璨要迎来暗夜。
-
虞乐死了。
事情发生在他们从浙州返回雾洲后的第二天,消息在互联网的世界迅速发酵,癌细胞似的滋长。是自杀。
沈夷则给絮甜批了一周的假,落得一身空的絮甜软着骨头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她的视线于屏幕上游移,一点点把那些文字收纳。
【听说死相特别惨,瘦脱相了都】
【唉,在娱乐圈陪金主感觉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不陪金主哪里有出路啊】
【除了陪金主这一个丑闻,她都没别的绯闻了,演技真的挺好的】
【好可惜啊,我们寝室的人都特别喜欢看她演的剧】
【……】
风评在虞乐死后得到逆转,她又被捧上热搜第一,往下的几条皆是有关她的信息,以往与她搭过戏的演员或合作过的导演纷纷涌出来致哀,赞美用的无外乎是“演技好”、“好相处”、“热情大方”、“温柔”等等诸如此类的褒义词。
可就在不久前,网络至现实,漫天彻地俱是对她的诋毁及谩骂,所拍摄的热播剧也有被封禁的风险。
絮甜想,虞乐最终还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她没有从顶流的位置上跌下来,她会永远站在那虚无的一端。
她用死亡,为自己加冕。
顿卡在屏幕上的视线抽回了眼睛里,世界上有很多感受都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絮甜并起胳膊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抬起的手搭在了心口,藏在壁层下的撞动在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手又向上摸,摸到眼尾,干的。
淤塞在体内的不知名为何物,絮甜消解不了,她坠下眼皮,在默思中抉出能让她短暂逃离世界的方案——打坐。
设结界,双盘腿,闭目静心默念经。
意识朝着窅冥奔去,絮甜在惚恍间又情不自禁地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阿渟…阿渟……”照旧是这个令她云里雾里的称呼。
沁人心脾的是青草香,钻进鼻腔里,好像来到这里的并非她的意识。面前柔韧的草顺着风曳动,酥凉的风扇打着肌肤,鞋底碾过青草的簌簌声往耳朵里蹿,絮甜举抬双目——
来人着一袭玉白底滚金纹长袍,长发被发冠竖起,插一根金簪,袒露的皮囊配得上剑眉星眼、玉树临风等等修饰词,分明长了张年轻人的脸孔,注视着她的目光却饱含慈爱。
絮甜本能地把自己的胳膊举到眼前,她仍是穿着睡衣,与跟前人一对照,不光有时代的错乱感,还觉自己俨然是古代达官贵人所贱视的小乞丐。
与初次跌进这个“幻境”中的不同点是,这一次的她保留了完整的自我认知。她是絮甜,不是阿渟。
“我不是阿渟……阿渟是谁?”
否认与怀疑皆来自于本能,絮甜只觉自己的灵魂被切片。
男人冉冉向她靠近,不似用走的,就那么轻盈盈的到了她面前来。
他掌间携来的是一阵含着青草气的风,柔和地抚过她的发顶,积蕴在双眸里的仁蔼令她想到了父亲,然而她的父亲绝不会用这般的眼神凝注她。
泉韵般的声线被装进了慈柔的口吻中:“阿渟就是你。好孩子,辛苦你了。”
不疾不徐的语气如同一盅温汤,炖着她。眼眶兀自泛着热意,谁把煮沸了的汤灌在她的眸子里?絮甜怔怔地仰视着他,晶莹的泪珠自己在悲伤,滚过脸颊。
舌与齿趑趄许久,她如福至心灵,念出了本能的猜测:“你是……师父吗?”
映在她眼眸里的男子颔了首,他承认:“我是。”
“很抱歉,一直到现在才出现。不止我,还有其他的陪在你身边的护法以及各个仙者,我们都看见了,看见你吃的苦,看见你受的痛。我们需要你历练,需要你闯过一道道关卡,也需要你通窍,把你的人生比作进度条,你必须完成一定的任务我们才能让你看见。”
“孩子,你听我说,你来这个世界有你该完成的任务,而这任务需要你经历一定苦厄,共情心要的不是敏感度,要的是你切实地走过相似的路。”
听出了他语中的歉愧,其实也知道不该怪,这是她的人生,是她不得不走的路,哪怕祂们爱护自己也不可干涉自己的命途。但被苦厄扎烂的脚会疼,她会委屈。嘴巴不说,心会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眼泪一颗颗滚,被跟前的师父一颗颗接。
润着凉的指腹揩去她双靥上的泪水,他大可以用法术将她的眼泪拂尽,却选择以最基础的方式为她拭泪。
“我名胡天应,往后你打坐或入梦都可见到我,平日里有什么急事在心中叫一声师父即可。梦中或像如今这般的幻境,我会传法予你,你好好学。”
絮甜啄了啄脑袋,吸着鼻子按捺住哽咽:“好。”
在幻境中的修习使她无法对时间进行估量,而仙师的传法高效非常,从修习上方语到接纳掐诀画符,一些除妖灭鬼的咒法也被她吸收进了肚腹中。然而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旧是一派澄明。
神清目明的感受比睡一个好觉更令人舒适,絮甜迂过身,探手把扔在床上没管的手机捞过来,只见时间居然才过五小时。
而微信上除却群聊的消息即是沈夷则发来的信息,手指点进与他的聊天框。
显示的时间表明沈夷则从上午便一直在断续地问询着自己的情况。
【沈夷则:起床了吗】
【沈夷则:吃饭了吗】
【沈夷则:还没醒?】
【沈夷则:中午了】
【沈夷则:看来是真的累着你了,我以后会注意单子安排的时间的】
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轻笑引得絮甜自己都错愕,呆怔怔地发觉自己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她的视线依然坠在屏幕上,从眼到心,皆如同舔了蜜,像被人喂了一口西瓜心,最甜的那一部分。
脑际仅有最单纯的念想——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胆小鬼最敢想,只敢想。
絮甜捧起手机,回复着自己最擅长的内容。
【很早就起床了,不好意思呀没有看手机,没有累着,只是在打坐,我没事的!】
沈夷则对她,大多时候都是秒回,使人禁不住去怀疑他是否在蹲点消息。
【沈夷则:今晚广场有活动举办,楚婳他们都打算去,你去不去?】
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不假思索——【好呀】
她是不敢主动发起邀约的胆小鬼,但没道理连接受邀约的勇气都丧失。
有幻境中的仙师提点术法,絮甜却觉得自己在感情上的敏感度也得到了提升,在经历一个个事件时所忽视的讯号如今俱浮于她脑海,他待她的特别,已不需多疑。
-
泬寥的夜空拽不出一丝云,星子间各自疏离,月是寡见的一轮,难得的圆满。
负责开车的是陈闽,载在车上的一丛人俱为被法事单磋磨过的,只不过对单正晦和沈夷则来说算不上磋磨,这两个人做什么都给人一种无往不利的观感。
楚婳嚷嚷着不要跟车里的一窝男性生物共处,遂站在车前等着絮甜从楼上下来。
单元门内部正亮着黄调的灯光,光影泄出来一小片。
不过须臾,门被一只纤白的手推开,先迈进被夜色打薄了的光辉里的是踏着高跟鞋的长腿,出乎意料的停匀,再向上是被热裤收裹的柳腰与臀,一字肩的雪纺上衣让锁骨与棱肩现形。
长长了的刘海被絮甜用隐形发卡别进了发丝底部,一侧的长发拢去了耳后,有刘海时的阴郁在额头露出时转为了冷感,偏偏又有积蓄于五官间的怜楚作祟,无端让人见了便生保护欲,楚婳的视线仿若被粘在她脸上下不来。
“天呐,我还是头一次见絮甜妹妹穿这种风格呢……超美。”楚婳竖了个大拇指摆出来,她上前两步挽上絮甜的手臂,朝前踢了下自己的腿,弯着唇把脸侧向絮甜道:“你说巧不巧,我今天穿的刚好也是短裤,配的也是高跟鞋,咱们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絮甜的眉眼舒展得柔和,吊梢眼笑眯成月牙状时给人以耳廓狐的娇俏感,“婳姐也超美的呀,我就很喜欢。”
车门被拉开,先闯进车内冷气中的是楚婳抑不住的脆笑,她扶着絮甜的胳膊让其先上车,一面嗔道:“你这张嘴可比以前会说多了,还知道撩拨我了呢。”
絮甜的唇角是翘着的,只不知是从出门前就在翘着,还是在与楚婳闲谈后才翘着,抑或说……是在对上车内人的眼睛方始翘上的。
未曾设想过沈夷则会脱离他常驻的副驾驶,不过这与车型的差异也相关,但总之,内部的构造确然是使她与沈夷则面对面而坐。另一侧面对面的则是单正晦与楚婳。
曲折的双腿必不可免要与他的擦碰,总觉得摩着自己腿部的布料撷着他的气息,催着她的耳根红。
坐在驾驶座的陈闽扭过脖子朝絮甜注去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扯下来一只去打了个响指,“絮甜妹妹把刘海收起来也很好看啊,看来网上说的有刘海没刘海两个人的话也不可信。”
楚婳一条胳膊搭去了絮甜肩膀上,手指不安分地到她脸上捏了两把,“是不是两个人,关键问题不在发型,在脸。”
此一番话似乎是唤醒了宋之朝的回忆,他抿着唇笑起,清透的眸子睃了睃正开着车的陈闽,调侃道:“的确。像阿闽的脸就是受发型影响严重的那种,我记得以前还在观里的时候阿闽跟我的头发差不多长,也是好看的,但没现在这么锋利,那会儿还有很多善信跟他要联系方式呢。”
“哎,甭提了行不?哥们儿靠的又不是脸,主要靠实力。”顶着张桀骜皮相的陈闽语言方式也不平常,粗开的嗓子总不时流露出一股大碴子气,不过开车倒是稳当——体验过金嗣洋的不羁车法的絮甜如是想。
要去海边广场的必经之路车流量不小,试图插车的也不少。
措不及防的一个急刹让絮甜不受控地前扑,而两只手则是出于本能地撑在了沈夷则的腿上,手下的触感是硬朗的,温热透过一层单薄的布料浸上她的掌心——这是铝粉,而托在她手肘处的双手为氧化铁,剧烈放热的是她的脑袋。
沉朗的声音从颅顶上方穿进耳朵里:“还好吗?”
机械地把脑袋仰起,红霞应该不是被蓝夜吞噬了,应该是去了她的脸上,染了一整片。
不自禁就泛起波光的眼和他垂下的桃花眸相对。
太近了,心说。她与他的脸之间似乎只间隔了两拳,鼻腔里萦着他身上的柑橘调香气。要着迷,为他。
“不好意思,对不起呀。”连忙要把胳膊给收回去,絮甜才缩到半途,哪知开车的陈闽被那位企图超车的路人给激出了胜负欲,在骤然提速后又骤然刹车。
于是倒霉的絮甜再度扑向了沈夷则,与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她是整个人都受惯性影响,摔去了他的怀里。
腰被他及时捞起才让她没跪摔在地,额头撞在他肩窝,侧颊感知着他的胸膛,絮甜就这么在弹指之间从他的对面坐到了他怀里,胯骨抵在他的大腿上,自己的大腿则以侧躺的形式挨着他。绝对亲密的姿势。
另一头的楚婳后背紧紧地贴着椅背,她的手正捂着嘴,亮闪闪的眼睛里迸着憋不住的笑,视线直勾勾地嵌在那两个抱在一块儿的人身上。
驾驶座上的陈闽暴躁地开着车,口中不乏对那位频频妄想超车的路人的吐槽:“靠,还想把老子挤到后头去,擦着碰着了也不想想自己赔不赔得起。”
局外兴奋的观众与被逼得路怒的粗口皆未对沈夷则和絮甜造成影响。
相触的体温、软与硬的碰撞,这二者足以为他们塑造出独立空间。现如今,絮甜仅觉似梦。
搭在怀中人腰上的手掌其实不敢动,沈夷则是僵着的,然而他怀里的人亦是如此。猝然间闯进他鼻子里的浅香无法论出品类,只觉得,是能使人主动拆卸理智的那一类。
尴尬在体内滋延蔓长,絮甜一手撑在他胸膛上,急遽地想要起身坐回去,“对不起。”先把道歉从嘴里推出去,她双颊臊得通红,躲在黑睫底下的眼仁不敢觑他。
坐回车椅上后,吃一堑长一智的絮甜默自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坐后排不系安全带的行为委实不可取。
她的脖颈维持着屈曲的姿势,脸不敢上抬,双手攥在一起搭放于大腿上,俨然是副自闭了的样子。
碍于横亘在中间的扶手,否则楚婳真想挤到絮甜身边采访她的体验感。
车内存在同处于僵滞状态的人——沈夷则顿止在椅子上,他的后背仍是陷在皮革靠背里的,只不过冷气也无法再驱赶脊背上附着的热意,这股热意升去了耳尖,仿若是做法时用的朱砂抹了上去。
胸膛适才感受到的体温伴着坚硬与柔软,坚硬的是她的骨,柔软的……沈夷则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蜷成拳,大拇指在指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动。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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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亡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