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来的是个老婆婆。
那天下午,眠桃正在院子里扫落花,听见山门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提着一小篮干果,正站在石阶上喘气。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鞋子沾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老人家,”眠桃放下扫帚迎上去,“您这是?”
老婆婆看着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你是桃花观的观主吧?我是问心镇上的,姓王。听说山上灵了,我来给仙人烧炷香。”
眠桃愣了一下。“灵了?”
“是啊,镇上都在说呢,”老婆婆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说清静峰的灵气活了,井水甜了,菜也长得好了。我就想着,上来给仙人烧炷香,谢谢他保佑我们。”
眠桃接过她的篮子,把人引进大殿。他从柜子里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递到老婆婆手里。老婆婆接过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又拜了三拜。
然后她站在大殿里,看着牌位上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仙人走了很多年了吧?”她问。
“嗯,很久了。”眠桃说。
“那你们还守着这座观呢。”
眠桃笑了一下。“住得舒服。”
老婆婆也笑了。她走出大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树的桃花,说“这桃花开得真好”,然后提着自己的空篮子走了。
眠桃送到山门口,看着她慢慢沿着石阶往下走,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影小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桃林拐角。
那天之后,陆续有人上来。
不是成群结队,是三三两两、隔三差五的。
有人挎着篮子,有人空着手,有人带着孩子。他们在山门口站一站,看看桃花,然后走进大殿,点一炷香,对着牌位拜一拜。
有的人拜完就走,有的人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眠桃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准备。他只是在石桌上放了一壶茶,几只碗。有人想喝就自己倒。他像往常一样扫院子、翻桃脯,有人进来他就点点头,说一声“来了”。
他没有问他们是怎么知道“山上灵了”的,也没有解释“灵气复苏”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让那些人进来,让那些人烧香,让那些人走。像清微真人当年那样——蒲团放在树下,你坐,我不问。
有一天下午,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孩子上来。孩子三四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着桃树说“花花”。眠桃蹲下来,摘了一朵刚落下来的桃花,放在孩子手心里。孩子捏着花瓣,咯咯地笑。
年轻妇人拜完香出来,看见这一幕,对眠桃说了一声“多谢”。眠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说“没事”。
他们走了之后,眠桃在石桌上发现一小包糖。用油纸包着的,扎着红绳。他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那个妇人,也可能是别人。他把糖收进灶台,没有吃,也没有扔。
来的人渐渐多了,院子里也开始有了些变化。
香客们会在院子里停留得更久一些,有时候几个人站在石桌边喝碗茶,聊几句天。有人会问“这观里就你一个人吗”,眠桃说“还有几个住在这里的”。那人也没有多问,大概是觉得在道观里见到几个陌生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有一次,江时渡从柴房搬劈好的柴出来,路过院子。香客们正在喝水和聊天,看到他抱着柴走过,有人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江时渡没有停步,也没有抬头,径直走过去,把柴放在灶台边,又转身回了柴房。
有人小声问眠桃:“那是……”
“住在这里的,”眠桃说,“帮忙劈柴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大概是觉得在山上有个帮忙干活的人也很正常。
沈辞被看见的时候更少。他通常在后山和灶台之间往返,挑水、劈柴、整理工具,走的都是院子靠边的路线。有一次他挑水经过大殿门口,一个正在烧香的人抬头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那个人,但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低头走了过去。
只有陆止,因为他常在回廊下坐着,被看见的次数最多。香客从回廊经过,会看见一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很专注,但什么也没做。
有一个傍晚,香客都走了,眠桃坐在院子里收石桌上的碗。他发现碗底下多了一把干果——核桃、红枣、花生,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把干果收进灶台,和那包糖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本体桃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月亮升起来了,满山的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站起来,走进大殿,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坐下来。他把那包糖和干果放在供桌旁边,然后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人来给您烧香了,”他说。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烛火晃了一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他们在石桌上放了糖、干果、米。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放给我的。他们是放给这座观的。”
停了一下,他笑了一下。“您当年树下那些人,也是这样,放下东西就走了。”
铜铃又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眠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出大殿。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桌上还摆着几只没来得及收的空碗。他走过去把碗收进灶台,洗了,放回碗柜里。
然后他回到本体桃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人来的。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知道桃花会开着,茶壶会有水,蒲团会在那里。
和他等了一千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