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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下午就开始下。
原本设计的户外仪式临时挪进室内,水晶灯悬在花艺拱门上头,倒也不违和。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在休息区,香槟杯沿映着落地窗外的雨线。
A总、E哥、C总几家到得早,占了靠窗的一长排沙发。
E嫂正弯腰给糯糯理裙摆。
E嫂头也不抬:魏大同。
E哥立刻坐直:诶。
E嫂:小Y呢?
E哥眨巴眼:老婆问我没用,问S去——
E嫂抬头,扫视半圈:小沈?
E嫂眯眼:他位置还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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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夫人从手袋里摸出镜盒,慢条斯理地补口红。
A夫人对镜:八成这丫头又被什么事绊住了。
A夫人抿唇,端详:老刘闺女婚礼,她不可能不来。
A夫人合上镜子:——而且糯糯想狗了。她肯定带着英镑。
糯糯瞬间竖起耳朵:英镑叔叔要来吗!
E哥按住女儿:嘘,还没来,你沈叔叔也还没来……英镑是姨姨家的狗,叫英镑。不是叔叔。
糯糯认真:可是它比我大。
E哥:……
E哥放弃:行,叔叔就叔叔。
糯糯超大声:那爹你快催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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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埋头刷手机的C总。
C夫人:宋怀明。
C总头没抬:嗯。
C夫人:婚礼呢。能不能轻松点。
C夫人眯眼:有点当婚礼客人的本能。
C总推了推眼镜:……抱歉。
C总语气诚恳:职业习惯。
C夫人笑容和煦:习惯是吧。
C夫人温柔地、精准地、掐住他腰侧:当年娶老娘那天,你私下也是这副德行?
C总眼镜滑下来三毫米。
C总极速:夫人明鉴。
C总极速:那日绝无手机。
C总极速:全程视线锁定新娘。
C总极速:证婚人问“是否愿意”时抢答快了零点三秒——A总可以作证。
A总正在喝水,呛了一下:……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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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夫人满意地收回手。
C总默默把手机塞进内袋,决定至少静音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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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另一侧。
霍总陪着小妻子,从甜品台慢悠悠逛到签到区,又从签到区晃回落地窗边。
霍总望天: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霍总夫人欣赏雨线:挺好的,室内也温馨。
霍总顿了顿:不是,我是说——
霍总左右张望:S那厮怎么还没来?
霍总夫人抿唇笑:霍明远。
霍总:嗯?
霍总夫人:你今天已经问了六遍“S怎么还没来”。
霍总哽住。
霍总夫人温柔:你是来参加婚礼的,还是来等沈技术官签到的?
霍总别开脸:……我等他来了呛他两句。
霍总夫人轻轻:嗯,想人家了。
霍总被噎住:…………不是,我真就是等他呛他——
霍总夫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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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区。
王董携夫人、闺女,正与老刘寒暄。
老刘今日红光满面,西服笔挺,只是眼角那点湿润出卖了嫁女儿的真实心情。
王董抱着他那把走哪儿带哪儿的紫砂壶,感慨:孩子大了,舍不得,正常,正常。
王董慈祥打量老刘身边的刘小姐:瞧瞧,出落得多清丽。
王董真诚:比我家里这个端庄娴雅多了。
王董闺女一身小礼服,仪态端庄:哼了一声。
王董夫人微笑,低声:老刘别介意,她哼你是给你面子。
王董夫人更低:不哼那就是真生气了。
王董咳:……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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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笑着摆手,目光却往入口方向扫了一圈。
老刘不经意:小沈还没到?
王董喝茶:八成是那位沈姑娘又有什么安排。
老刘笑纹深了:那丫头啊……
老刘停顿:说起来,当年要不是她托我打听西北这边一个“姓沈、做技术的年轻人”——
老刘摇头:我可不敢当这牵线人。
王董闺女耳朵动了动。
王董闺女状似无意:……所以沈技术官是被追的那个?
王董夫人微笑:你看他像吗。
王董闺女想了想他那张清冷疏离的脸。
王董闺女想了想那对七年不换的海玻璃袖扣。
王董闺女认真:……更像被套牢的那个。
王董紫砂壶停在半空:……什么套牢,那是人家的定情信物。
王董闺女嘟囔:定情信物也是人家沈阿姨先送出去的。
王董噎住。
王董夫人欣慰:会抓重点了,学费没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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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渐小了。
落地窗外,天色从铅灰透出一点青白。
糯糯趴在E哥膝头,脸贴着玻璃:……爹,英镑什么时候来呀。
E哥看了眼手机:快了快了,你沈叔叔刚发消息说——
E哥顿住。
E嫂凑过来:说什么?
E哥缓缓念:“出地库。五分钟。”
E哥困惑:不是,我问的是“你们到哪儿了”,他就回这四个字?
A总淡淡:习惯就好。
C总推眼镜:他的“五分钟”一般要打八折。
C总顿了顿:但如果是小Y开车——
C总回忆:那他说五分钟就是四分五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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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四十七秒。
大厅入口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短发的清丽身影先迈进来。
接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边牧拖着牵引绳,以某种“终于到了、憋死我了、这里好多叔叔阿姨要打招呼”的昂扬姿态,优雅而不失隆重地踏入会场。
英镑环顾四周:尾巴摇成扇形。
英镑精准锁定糯糯的方向:汪!
糯糯从沙发上弹起来: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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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二道身影。
烟灰色衬衫。袖口平整。
他落后小Y半步,手里拎着一只显然不属于他风格的手提袋——袋口露出一截儿童雨衣的亮黄色帽檐。
——那是糯糯上回落在他们家的。(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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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总终于:来了啊。
霍总清了清嗓子,准备:怎么这么晚——
小Y回头,自然地:雨太大,又回头拿糯糯的雨衣了。
小Y从S手里接过手提袋,递给E嫂嫂子,上回糯糯落我们车上的。正好今天带过来。
E嫂接过:哎呀,我说找不着了……
小Y笑:不着急,反正我们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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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总那句“怎么这么晚”还卡在嗓子眼。
霍总夫人轻轻挽住他胳膊:你看,人家是去接孩子雨衣了。
霍总夫人温柔:多感人。
霍总把没出口的话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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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从主桌起身,迎上来几步。
老刘笑纹深深:沈丫头,可把你盼来了。
老刘看S,又看小Y,感慨万千。
老刘摇头:我可真没想到,后来能喝上你俩的喜酒。
小Y弯起眼睛:那刘叔,喜酒您喝上了,份子钱可不能少。
老刘大笑: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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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站在旁边。
他没有加入寒暄,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自然地、在小Y和长辈说话的时候,把牵引绳从她手里接过来。
——英镑的绳子。
——雨衣的袋子。
——还有她肩膀上那根被雨水洇湿的发带。
他一样一样,接过去。
——像接收一份他已经做了七年、还要再做七十年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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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董闺女默默注视全程。
王董闺女转头对母亲:……妈。
王董夫人:嗯?
王董闺女:他不是被套牢。
王董闺女笃定:他是心甘情愿交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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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董紫砂壶终于放下。
王董缓缓:……这孩子,算是被你沈阿姨培养出来了。
王董夫人微笑:培养什么?
王董词穷:就……那个……汇报工作、主动接活儿、眼里有活儿……
王董闺女打断:爸,那叫“爱”。
王董沉默。
王董低头喝茶:……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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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落地窗外,云层裂开一道金边。
糯糯已经和英镑滚成一团:英镑英镑英镑——你想不想我——
英镑:
(尾巴)
(尾巴)
(尾巴)
——翻译:想。想。想。但你先别蹭我新洗的毛。妈给爹塞行李箱那把伞漏雨,爹淋了半拉肩膀,妈说今晚回去要给他煮姜茶,我还等着蹭暖风机呢。
糯糯完全听不懂:嘿嘿,英镑。
英镑放弃交流: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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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算了,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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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左手,在身侧。
小Y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也落在了那里。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招摇过市。
只是她的指尖,轻轻地、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像七年前那个她尚未谋面的夜晚,她写下第一行“他大概会有一双修长的手”时,就已经练习过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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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乙方,合同履行中。
——向日葵花园,今日西北分园,追加一株。
——而那块被太阳照耀了七年的月亮石,
——此刻正站在一场热闹的婚礼里,
——等雨停。
——等她说完那句“刘叔,您这杯喜酒,我们喝完了,您女儿那杯,我们也看着喝。”
——然后,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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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