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大户人家祠堂的修建讲究阴阳双修。
阳面点红烛,设祭台,是举行家族祭祀的场地,非大礼之日不得入内。
阴面则燃白蜡,立牌位,用来纪念故去的祖先。
阴面祠堂不透光,全靠七十二盏长明灯维持明亮,取意为烛火长明,为先人引路。
这种一面背阴的修筑方式导致祠堂阴面格外阴冷潮湿,再加上牌位林立,让人一进来就不由得全身发寒。
“呜呜呜……小姐,这里阴森森的,好吓人。”
梅子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之前原主被罚跪时只有兰香跟在她的身边。梅子年纪太小,这种事原主一般会刻意地避开她。
梅子才刚到豆蔻之年,孩童心性,看到这种阴森森的东西害怕也是正常。
周柠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小姑娘,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别哭了。”站在一旁的兰香开口。
“小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刚落了水,受了寒,身子还没养好就被罚跪在这种地方……”
话说到一半,一向沉稳的兰香也不禁哽咽起来。
说起来,自从穿进原主的身体后,周柠还没仔细打量过跟着原主的这两个婢子。
她们之中,兰香年纪最大,秉性也最是沉稳。
兰香比周柠大七岁,是原先跟着周柠母亲陪嫁到周府的家仆之女,自小跟在宋墨涵身边,后来被宋墨涵指派给了周柠。
兰香面容生的极好,明眸皓齿,肤若凝脂,若是不入奴籍,这身段气质都可比得上世家小姐了。
梅子年纪比周柠还小好几岁,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孩童般稚嫩的味道。
梅子是周柠乳母张妈妈的女儿,从生下来就一直跟在周柠身边。
原主对这两个婢子极好,她们三个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妹。
实际上,原本跟在周柠身边的一共有四个婢子。除去兰香梅子,和刚才提到的乳娘张妈妈,还有一个名叫小翠的丫头。
乳娘年龄大了,前几年回了乡下老家。
小翠是周家的原生家仆,一般只在院内做些杂活。碍于杨慧芳的关系,一般不与周柠她们亲近。
跪在冰冷的祠堂地板上,周柠感觉仿佛有钢针在扎自己的膝盖。
被冻的有些麻木,身体上的疼痛使得她现在的脑子极为清醒。
上天既然把她招到了这个世界,就必然有它的道理!
周柠已经跪的双腿充血,膝盖处积攒的旧伤此刻钻心地疼。
她心里明白,杨慧芳今天就没打算让她出这扇门。
门外都是杨慧芳的人,一旦发现她偷懒就会立刻向她们的主子汇报,到时又免不了是一通责罚。
根据周柠的记忆,杨慧芳以前经常责罚她。
平日里不是打扫院子,干些下人的活计,就是故意挑错,罚跪祠堂。
基本上每过几天便要派人来给周柠找点儿事干。
这种行为,名为教育,实为虐待。
而这一切,身为父亲的周太傅竟直接视而不见!
至于杨慧芳为何这般和周柠过不去,就要从周柠的母亲宋墨涵开始说起了。
宋墨涵的母族宋家是商贾人家,家族世代在临阳经商。
宋家的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但在北陵也是数一数二。
只是在这个时代,人们都以家中有读书人为荣,商贾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所以宋家即使财力亨通,却仍然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出一个读书的苗子。
宋墨涵是宋家那一代唯一的女儿,也是临阳出了名的美人。
宋墨涵自幼头脑聪慧,天资极高,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算账记事更是一绝。
还未及笄时,往来提亲相看的媒人就已经快踏破了宋府的门槛儿。
周柠的父亲周斯年也是临阳人,自幼酷爱读书,满腹经纶,年纪轻轻已然声名在外。
奈何当时的官场一直被世家大族所把持。有真才之人不得入政堂,为国效力,无实学之人受祖辈荫蔽,世代袭爵。
寒门学子们苦于没有门路,不得通过引荐入仕。
周斯年多次拜访当地名士,均被拒之门外。
后来周家父母不忍看儿子学识渊博却前途黯淡,为其四处奔走。
恰逢当时临阳县令自请下堂,先帝念其年迈,准其还乡。
周父周母向街坊邻里,宗族亲戚借了一些钱财,买通了当地太守。周斯年得以受太守举荐,担任了新一任的临阳县令。
周斯年新官上任那一年,宋墨涵刚好及笄。
宋清平日最疼爱这个小女儿,早在两年前就差人筹备起宋墨涵的笄礼。
笄礼还有三个月时,宋家各地的商铺就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削价减贾,为大小姐贺岁。
笄礼当日,临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争相前来观赏这场盛会。
也就在这一天,年少恣意的宋府小姐初识那位临阳新上任的县令。
临阳县令素日与宋家这种商贾人家来往密切,周斯年刚上任便被应邀前来观礼。
礼台上的宋墨涵明艳大气,仪态万千。满身的绫罗绸缎衬得她清冷又矜贵,举手投足具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台下的周斯年不禁看愣了神。
与此同时,台上的宋墨涵也注意到了那位端坐在台下的翩翩少年。
早就听闻新上任的临阳县令惊才绝艳,面若冠玉,却是百闻不如一见。
只此一眼,宋墨涵就被周斯年身上独具一格的气质吸引,再也不能忘怀。
笄礼过后,宋墨涵便主动揽下了家中报与县衙审批备份的活计,天天借着审批的由头往府衙跑,只为能看一眼那住在她心尖尖上的人儿。
周斯年在和宋墨涵的不断接触中逐渐对这个富有活力的姑娘动了心。
宋墨涵热情,善良,勇敢,聪明,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日后功成名就之时,定去宋家提亲,娶她做自己唯一的夫人。
二人每天共谋商事,关系日益密切,情意也愈加浓厚。
终有一日,周斯年再也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感情,向宋墨涵表明心意。
二人于月下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时年冬,周斯年携聘礼向宋家提亲,求娶宋家小姐宋墨涵。
周柠的外祖父宋清当时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宋家虽不入官场,无权势地位,但宋家嫡女也不至于许配给一个九品小吏。
无奈女儿此生认定了周斯年,非他不嫁。
宋清最后也只能点头。
第二年,周宋二人于临阳成婚。
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一时成为了临阳的一段佳话。
女儿都嫁过去了,宋父也渐渐放下了对周斯年的成见。
永宁十三年,都指挥使南下临阳,考察地方政绩。
宋父亲自携厚礼前去拜访,赠予指挥使京郊千亩良田,用钱财为周斯年砸出来一条入京为官的门路。
于是乎,周宋婚后不满一年,便举家离开临阳,去往京畿安户。
刚到京畿,周斯年便持都指挥使的荐书,拜访了当朝中书令杨森。
不久后他便被安排进了礼部,官拜七品礼部员外郎。
这官位虽然不是很高,但也是当时众多寒门学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
自打进礼部之后,周斯年每日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曾有一丝懈怠。
为了讨好上级,他把礼部大小琐事全都包揽了下来,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很晚才归家。
由于不是大家族出身,周斯年还被同僚排挤嘲笑,经常被他们背地里下绊子。
看着丈夫得以入京为官,满腹才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宋墨涵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北陵京畿一带六品及以下的官员每日需要进行早值,就相当于现代的领导每天都开晨会。
所谓早值,无非就是总结一下昨天的工作,再交代一下当天要干的事。
宋墨涵心疼周斯年早起上值辛苦,于是每天早早便起床,为心上人亲手做羹汤。
周斯年下值的时间一般在傍晚,从礼部回家刚好天黑。
于是宋墨涵一到天黑的时候就举着一盏小灯站在巷口,等她的心上人散值归来,一起回家。
宋墨涵本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下去。
可老天终究不愿顺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