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路不太好走,尤其是夜里。
阿绫从挎包中拿出一只火折子,轻吹一声,燃出昏黄的火光。
晚夜微凉,万籁俱静。杏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奇怪。
阿绫回头看去,后面除了墨绿的竹林什么也没有。
那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沙沙,沙沙,像是……
蛇穿梭在草丛里的声音。
阿绫加快脚步,左手握着火折子,右手攥紧了手中那枚发热的铜钱。
沙沙沙沙……
山腰上,一座院子半开着门,门口挂着纸糊的灯笼,火光摇曳。
唰啦……
吱呀——
阿绫推开门,又小心翼翼地挂上门闩。
院内师父的房间燃着灯,门扉上映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他似在闭目养神,手肘撑在桌子上,影子半天也未曾动。
阿绫吹灭了火折子,借着门内透出的灯光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阿绫。”
阿绫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摔地上。
“师父……”
“进屋里来。”
“是。”
推开门,休亦青正坐在案前,长长的墨发披散开来,衬得轮廓清隽柔美。
“今日采了什么药?”
“……还是那几样。”阿绫脱下药篓,把草药倒在竹匾铺开,头低得快要钻到地里。
“嗯。”休亦青神色淡淡,眼睛都没睁开。
“师父——”
“嗯?”
休亦青刚应声,就感觉手被什么抓住了。
“师父……”阿绫捏捏他的手,带着些讨好的意味,“我回来得晚了,叫师父好等。”
休亦青抬眼看她,缩了缩手指:“等是无妨。只是,叫人操心。”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了小半截,烛泪一滴连着一滴。
休亦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又缓缓移开了。
“你走远了,我便看不到了。”
阿绫怔了一下,心虚地低下眸子。
“阿绫。”
“师父。”她应。
玉白的长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睫,带来丝缕的痒意。
“无恙……”
“师父。”阿绫应。
休亦青的眼神浑浊了一瞬,他叹了口气,又很快恢复了清明。
“回去睡吧。”
“嗯。”
阿绫走出房门,心里很不是滋味。
师父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话的。
看不到……
她咬住下唇。
师父是怕她走丢吗?还是怕她像当年一样,浑身是血地躺在荒野里,再也找不见?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可师父好像总是把她当成小孩子……
要是师父知道自己在骗他,他一定很不开心。
可是,可是……
阿绫攥紧袖口。
为什么师父就是不让她出去呢?
阿绫揉揉脸,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间走。没事的,她明天好好待在山上,哪儿也不去,师父或许就放心了。
至于后天,大后天,论剑大会那天……
睡一觉再说吧。
阿绫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掩的门,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暖黄。
屋内,休亦青长睫轻颤,鼻梁上映出一小块游动的蝶影。
他的心最近似乎越来越不平静了,清心诀默念了数次,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慌张。
他闭上眼睛,恍然间,黑暗中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擦着剑,一头长长的墨发如丝绸般柔顺,看着他,眉眼间有着和阿绫如出一辙的倔强。
“亦青,替我……”
似有微凉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真的。
休亦青睁开眼,定了定神。指尖触到桌上那卷丹方。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心病。
纸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不用打开便能看见那道未尽的收笔。
旧纸晦暗,字迹将灭。
答应她的事情,他一个都没完成。
休亦青垂下眼,指尖掐入掌心。
不够。
他用了力,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刺痛点点。
可还是不够。
“要不要……”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剜了就好了。”
几滴鲜血从指尖流出,滴到油润的木桌上。
他是真的很认真在想。
空物辗转心头,如钝刀剜肉,割之不去,止之不能。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似乎只有痛苦能让他清醒片刻了,可最近这法子也渐渐不管用了。
烛火跳动,休亦青将手掌附在自己鼻唇上深吸。
掌心血迹未干,腥气入鼻,他竟分不清这味道是阿绫留下的余温,还是自己骨血里带的腐朽。
青影轻缩,他眉间深蹙,神情痛楚又眷恋。
院墙旁竹影婆娑,一抹人影静静站着。
“回来得这样晚……”
宁扶靠在竹干上,指尖夹着一片叶子把玩。
轻拢慢捻,光阴寸寸流过。
对面窗门紧缩,一片漆黑。
阿绫,和他在一起就这么开心吗?
那要是他不在了呢?
你会不会……
喉间传来温热的痒意,宁扶偏过头。忽然几声压抑的闷咳,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忽然觉得无趣了一般,松开手指将竹叶放走了。
黑暗里,他走进房间,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倒在地。
肺腑间日日夜夜地传来刺痛,像有无数条虫子不停地啃咬。
袖上的红打透布料,勾出宁扶凸起的腕骨,黏黏腻腻。
初时鲜红,后转殷红,再后来是乌紫。
初时五脏,后转六腑,再后来是骨肉。
最后,是一块块渗着淡黄色黏液的血块,腐朽到根。
可是,即使脏腑俱烂,他却唯独不能容忍这副皮囊烂掉。
他的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脸颊,从唇,到鼻,到眼,到泪。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宁扶闭上眼,把脸埋进膝间。肩骨耸起,艳唇微张,像是等待着谁的垂怜。
“我也可以……”
渡命换命,抽魂补魂。他把自己拆成一块块,融进她的血肉与魂魄。
这样,还算不上是天生一对吗?
“哈……”
宁扶忽然很怪异地笑了。
这章情绪给太满,再切别的感觉太碎,先断在这里作为过渡章好了。
注:
①“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出自《老子》,原文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意思是:求道的人,**和杂念要一天天减少,最后达到无为的境界。
②“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出自汉乐府《古相思曲》。
意思是:只因为你对我的一次回眸,就让我日日夜夜地思念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