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渺将身子转回来,一把抢过方悦手里的纸,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当他看到纸上凌乱但是很熟悉的画风时,不可置信地愣了许久。
他脱下身上那件校服外套,甩手扔在地上摊开,露出衣服后面那些放纵不羁的珠笔画,一只手举着宣纸,发现宣纸上的石蒜,与校服背后随性张扬的红色翻卷花有九分吻合。
当然,还有一分差在数量上:宣纸上只画了一朵花,而他的校服背后却是满满的涂鸦。
这便是方悦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原因,谁家好学生会把校服糟蹋成这样?
宋渺满头雾水,视线往下移动,注意到画下一行字,总算明白方悦怎么知道了他的身份。
宣纸上有署名,上面写着:“引渡生。”
宋渺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现在这张宣纸还未被烛火烧过,一些无聊的文字还隐藏在字画中。方悦抽回他手中的纸,又递上那盏燃得正旺的烛台,笑眯眯地说:“你就别演了。”
宋渺的眼神仿佛带了一把刀,他咬牙切齿,瞪着她:“老、子、不、是、灵!”
“我没说你是灵啊,”方悦无辜地耸肩,“我的意思是说,你能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帅哥,帅哥都非常善解人意。”
“……”
转折太过突然,绕是宋渺也愣了几秒,任谁都难以拒绝被夸,偏偏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噎住,没想怼回去。
宋渺心虚得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语无伦次起来:“那我……我……”
“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出去吧?”方悦冲他挤眉弄眼,添了把火,直接把他这个人架在火架上。
“谁说我不知道!只要让我逮住这别墅里的怨灵,我就能带你们离开!”宋渺急了,一把拽过陆尧,举起陆尧的右手,露出他手腕上系的铃链,“看到这个了没,刚才就是它割开了那道漩涡口,你们才能救出人来。”
藏了半天的陆尧:“……”
还真是沉不住气儿啊,随随便便一激就把自己的底儿全掏出来了。方悦鼓掌叫好:“原来如此,你居然还能逮住它?天呐,你太厉害了,那我可得抱紧你这只大腿——可你刚才怎么没抓住它?是因为不想吗?”
宋渺两眼直翻上天。
吴二杰跟着把目光投向陆尧,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化记忆,比如铃铛的声音。
陆尧见终于瞒不住了,这才向所有人坦白:“其实,我和宋渺是故意卷进这起意外事件的,目的就是为了渡化这栋别墅的空灵。”
方悦并没有觉得有多么惊讶:“民间有传闻,妖魔鬼怪留在世上作怪,一般会有修习奇门异术的法师道士来与之抗衡。妖有除妖人,魔有驱魔使,而抓捕怨灵的法师叫作……”
陆尧回答:“渡灵师。”
“哦——渡灵师啊。”方悦故意拉长声调,看上去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震惊。
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吴二杰的认知范围,他一时半会不知该相信谁,身体下意识向宋渺他们靠近,一连四问:“那你们拿什么去渡化?是直接抓还是怎么的?你们能抓住它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啥的?”
“不能直接抓,”这便是令陆尧头痛的问题,“这件事情解释起来非常麻烦,渡化怨灵必须要利用到渡灵媒介,像那些普普通通没有灵气的法器对它们根本没用。”
他摇晃手里的铃铛,铃铛叮叮作响,“我的渡灵媒介是只铃铛,目前只能在别墅各个区域安置一些能够感应空灵踪迹的陷阱,但无法达到渡化效果。而且这栋别墅的空灵似乎很警惕,从始至终并没露出过真容,我们很难判断出它是属于哪类灵,不好对症下药。”
吴二杰着急道:“那该怎么办?”
“我和宋渺已经商量过,从目前来看,要想渡化怨灵,方式只有一个——”说着,陆尧将方悦手里的烛台拿到自己手里,在烛火的照耀下,他的瞳仁呈现出变异的金色,“我们陪空灵玩游戏,将它背后的灵主揪出来,再另做打算。”
说直白点,擒贼先擒王!
吴二杰指出问题:“不对,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儿,那人就在我们当中。你把这个计划说出来,这样一来,那怨灵不就发现我们的目的了吗?那还怎么抓它?”
这次不等陆尧开口,方悦插了句嘴:“你知道灵现在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吗?”
吴二杰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知道?”
方悦哈哈大笑:“当然是耍渡灵师玩呐!试问还有什么是比牵着敌人的鼻子走更爽的事?”
吴二杰:“……”
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陆尧赞许道:“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那个原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当中有它的克星?”吴二杰恍然大悟,但仍然不懂,“那它为什么还放任我们陪着它玩躲猫猫游戏?它就不怕自己小命不保吗?”
陆尧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能化形为空相,这只怨灵的实力怕是在我们之上。”
“什么意思?你们打不过它?”
“对。”
吴二杰原本心里燃起的希望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方悦安慰地拍了拍陆尧的后背,“既然如此,就按照你说的,我们先从灵主身上下手。”
那么现在有嫌疑的人,还剩下两个。
方悦将吴二杰和乐朝两个嫌疑人单独拎出来,自己与宋渺、陆尧仨人则站在他们的对面。
六只眼睛齐刷刷在两人身上游走,想找出一丝破绽。
乐朝是方悦的保镖,从始至终沉默寡言,方悦还是非常信任自家人的,但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并不能让别人完全打消他的嫌疑。
至于吴二杰,他没有搭档,孑然一身,刚刚经历过生死,那副贪生怕死且胆小怕事的样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演出来的。
方悦一只手臂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肘撑在上面,手指抵在唇下部,思考了一会儿。
陆尧毫无头绪,改提议道:“要不我们继续去卧室找找线索?刚才我们去了阳台,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用,”方悦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手指叩出一声脆响,视线投向书房门外,“我有办法把空灵引出来!”
……
暴风雨如期而至,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
方悦走在队伍最后,正好与从厨房走出来的刀疤脸打了照面。
刀疤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衫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活像只落汤鸡。
刀疤脸见到方悦,嘴角微微抽搐,卷起袖子,转身就走。
“真是辛苦你一个人把这里翻了个遍儿,胆子真不小。”方悦实在忍不住要打趣他,“你不会是在厨房接了盆水,给自己冲了个冷水澡吧?”
刀疤脸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手用力拧动身上那件风衣,积聚的水被挤出,哗啦哗啦在地板上流了一滩。
他一言不发,离开时步履有些匆匆。
方悦提着烛台,盯着刀疤脸在地板上踩出的水,眉头紧拧,赶紧转移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一股难闻的异味弥漫在附近。
无人在意的地方,一楼卫生间的门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条缝隙。
“你们还剩下半个小时。”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间,所有人身形皆是一僵。
除了刀疤脸,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放在方悦身上。
方悦低着脑袋,坐在沙发上,手里继续把玩最初放在大方桌子上的青花瓷茶杯。
对面的窗户上落下一只乌鸦,乌黑的翅膀被雨水淋湿,在刀疤脸的头顶上低飞盘桓。
别墅外,无数双血红的眼珠子正紧紧盯着他们。
一道闪电从屋檐下一闪而逝,大厅的灯光再次失灵。
“就是现在。”宋渺发号施令。
方悦推掉茶杯,转头抄起桌上的莲花铜灯往落地窗上砸去。
这是他们五人商量时,最先发现的一个漏洞——
这栋别墅无论是脆弱易碎的玻璃,还是坚固异常的门锁,任何东西仅凭蛮力根本无法摧毁,只有与空灵意识相通相融的铜灯才能破坏。
宋渺最初就是通过那盏小烛台,砸开了卧室房门以及书房门。
只听见哗啦一声,原本已经复合的玻璃再次遭受重创,碎裂成渣,那盏莲花铜灯在半空被扔了出去。
与第一次扔出去不同,这次它并没有重新回到桌子上,蜡烛上的火焰始终还在燃烧,任凭雨水浇筑,依然不灭。
吴二杰和刀疤脸受到惊吓,几乎同时下蹲,双手护住头。
大雨斜来,淋湿屋里的地板,外面隐伏的红眼雀尽数朝刀疤脸袭去。
“怨灵在世,愿净化水。”陆尧摇响了腕上的铃铛。
铃铛阵阵清响,如山间落下的泉声,将周围的怨气净化,靠近的红眼雀转瞬化作浓浓黑气,那些嘶哑的惨叫不绝如缕。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啼笑声随之出现:“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抓到我吗?”
终于出现了!
“嘭——!”
话未说完,一道爆炸声自天花板传来,那盏精致的吊灯应声而落,玻璃灯罩瞬间碎成碎片,划过宋渺的脚腕,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大厅的天花板不知何时绽满红色幽冥花,它们正疯狂蔓延,寻找空灵的下落。
宋渺施法手势旋在空中,一脸不耐烦:“有种你就现出原形,咱俩单挑。”
“我才不要,游戏就是要你追我躲才好玩嘛。”
方悦斗胆道:“既然这样,那么我想我们有权利拒绝接下来的游戏参与。”
“你说拒绝就拒绝?”空灵忍不住嗤笑,“玩不玩游戏,可由不得你。”
“可这场游戏并没有公平可言。”
“玩个游戏有什么不公平的?”空灵疑惑道。
方悦嘴角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对宋渺竖起大拇指。
他们找到了第二个漏洞——
空灵非常在乎所谓的公平性。
方悦故弄玄虚:“在我们的游戏规则中,躲猫猫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她故意停顿一下,空灵等半天也不见下文,着急追问:“什么前提?”
方悦“啧”了一声,手扶着额,状似无奈道:“当然是要弄清楚有哪些成员要参加游戏呐。有多少人想玩,就必须有多少人露脸,万一混进来一个不玩游戏的,这不平白浪费我们的时间吗?”
“谁不想玩游戏?”空灵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呀,咱们在场的可就你一个没露脸了。”
“我又不参加躲猫猫游戏。”
方悦赶紧转换话术,两手一摊,瞎话张口就来:“可你是主持人兼裁判呐,裁判更应该要露脸了!否则咱们该遵循的是谁的规则?听谁来判定游戏的胜败?你不露脸,那岂不是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判断我们所抓的对象就是你要找的人?”
“当然不是!这就乱套儿了!”空灵一听,急了,照方悦这么分析,这场游戏还真就缺了一点公平性。
窗外燃烧的火焰忽然脱离铜灯,化成一团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雨雾飞入落地窗上悬挂的一块红色布帘之中。
宋渺正准备动手,方悦却拉住他,对他摇头示意。
一阵风吹袭而来,那块红布帘顶部被无故割断,飘落在原地后,凭空升起一个大帐篷。
狂风掀开布帘,里面空无一物。
空灵无相,只能借助某个实物来为它塑造所谓的实体。
它脚底悬空,头与身子连在一块儿,看上去又矮又小,十分滑稽。
它低头仔细打量自己,提起两边的帘角当作手臂,掀起其中一边,作出单手叉腰的姿势,问方悦:“如何,这下公平了吧?”
如果空灵有表情,那么现在脸上一定是类似傲娇的神情,像向大人索要奖励的孩子一样。
“非常好。”方悦竟还能夸得出来。
“你们……”吴二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不到一米五个头的空灵,又瞅了一眼凭空召唤出幽冥花的宋渺。
他哆嗦地后退几步:“你们不会跟灵是一伙的?”
宋渺“嗤”了一声:“你瞎吗?”
吴二杰像被人当头一敲,瞳孔地震,准备瘫软在地时,却被乐朝搀扶着胳膊,才不至于失态。
空灵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赶紧转移目标,披着小红帘布,兴奋地在所有人面前飘舞一番,然后又像只悬浮的披篷幽灵,飞到吴二杰面前,提起一块布角挠他的下巴:“对,你好像有话要说?快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如果你猜对了,我就放你走!”
“是他!”吴二杰目光锁定在乐朝身上,紧紧闭上眼,坚定地喊,“死了我也认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空灵仰起头,瞥了乐朝一眼:“理由?”
理由……
吴二杰支支吾吾讲不出一个字,肉眼可见的慌了。
方悦没教他怎么说啊!
他们只是让他随便指认一个人,承诺护他周全而已。
空灵看着柜子里的指针离截止时间越来越近,场上还剩下这么多人。昨晚肚子里的食物已悉数吸收,又开始打起饿鼓,它现在可没有耐心听别人讲话。
“回答……”空灵凌空一跃,飞至天花板上吊灯的钢支下,头顶的布被吊灯勾住。它的双手朝前伸展,与此同时,天花板显现出一张巨大的恶魔般的笑脸,笑裂的嘴角正散发浓浓黑气。
吴二杰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大,双腿被定住,不听使唤,就那么站在原地。
那张鬼脸下的眼睛宛若两道赤红弯月,眨眼间,弯月幻化为刃,朝他使来:“错误!”
吴二杰尖叫一声,双手用力抓住乐朝的胳膊,眼睛死死闭上。
预想的死亡场面没有来临,周围的呼啸声不知何时渐渐停歇。
一声掷地有声的“化形”回荡在整栋别墅内。
吴二杰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上百只黑影爪朝他伸来。
那只披着红帘布的空灵离他仅仅一拳之隔,只要再靠近一步,那些从布角下露出的爪子便会抓烂他的脸。
空灵的脖子被一条火焰化形的蛇缠绕,寸步难行。
那条火蛇鳞片隐隐发光,头顶连接脊椎处盛开着幽冥花。
尽管经历过一次,吴二杰还是被这种场面吓到跪地难起,面容失色。
天花板上的鬼脸笑终于垮掉,原本诡异裂开的唇角向下拉扯,变成了鬼脸哭。
宋渺站在空灵身后,眉头皱成一团,看向空灵时眼睛仿佛浸了鲜血般猩红,手臂盘住火蛇的尾部,奋力一拽:“过来吧你。”
“呃……”空灵的脑袋朝宋渺方向扭去,两手仍不放弃地向前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