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设在城东一座别致的园子里,主人是个富商,姓沈,名唤沈怀瑾,平日里最爱收藏古玩字画,家中藏品之丰,据说连宫里的几位王爷都曾慕名前来观赏。
园子不大,但布置得极有心思。曲径通幽,假山叠翠,一湾浅水从假山间蜿蜒而出,水面上飘着几片落花。临水的轩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品茗,或赏花,或低声交谈。赵琇跟着顾衍之走进去,一股混杂着茶香、檀香和各色脂粉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闷。
顾衍之很快便被人拉走了。他在京城的朋友多,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呼,不多时便与几个世家子弟围着一幅山水画争论起来,争的是那画的真伪与笔法的得失。赵琇不善与人寒暄,便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让侍者送了一壶酒来。
是上好的竹叶青,色如琥珀,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药香。赵琇慢慢喝着,觉得这酒倒比平日里周嬷嬷熬的那些补汤好喝多了。他一边喝一边看轩中的众人,看他们兴致勃勃地围着各色珍玩品头论足,看他们眉飞色舞地争论某件器物的年代与来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块被潮水遗忘的礁石。
“诸位请看,”沈怀瑾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几分得意,“这件东西虽非名家手笔,却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人群让开一条道,赵琇微微侧头看去,只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卷画轴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画展开,挂在了轩中的屏风上。
那是一幅水墨虎啸图。
画面上的白虎卧于山石之上,半阖着眼,神态慵懒而威严。它通体雪白,唯有双眼是浅淡的琥珀色,像两颗被薄云遮住的星辰,半明半昧的。它的尾巴从山石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像是在懒懒地打着拍子。背景是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用淡墨皴擦而成,疏疏朗朗的,风一吹仿佛就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整幅画的笔法算不上多么精妙,构图也不算多么新奇,但那只白虎的神态却出奇地生动——它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威猛,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的威仪。它卧在那里,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画外的世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倦怠,又像是慈悲。
“好画!”一个锦衣青年率先开口,“这老虎画得可真霸气嘿,瞧这筋骨,瞧这气势,活灵活现的!”
“确实不错,”另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点头道,“只可惜这画者籍籍无名,落款上这个印章也不知是谁的。若是名家手笔,此画当值千金。”
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之余又都表示遗憾。沈怀瑾倒也不在意,他本就不是为了卖画,只是拿出来与同好共赏罢了。他正要让人把画卷起来,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这画,可否容我再细看片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苍白的青年从窗边站了起来。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披着浅青色的披风,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室内的青竹,虽然好看,却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被风吹折。他的眼睛很亮,专注地望着那幅画,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顾衍之在人群里看见了,笑道:“那是我兄弟赵琇,素来爱这些志怪奇谭之类的东西,怕是看上了这白虎了。”
沈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子请便。”
赵琇走到画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只白虎。轩中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幅画上,白虎的毛色仿佛真的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与那只白虎对视——或者说,他觉得那只白虎正在看着他——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的眼睛,慵懒的、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地描摹着白虎的轮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画中那只正在打盹的猛兽。
“好画。”他低声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他的酒。顾衍之问他觉得如何,他说了句“很好”,便不再多言。顾衍之知道他性子淡,也不追问,又扭头跟旁人闲聊去了。
接下来的几件展品都比那幅白虎图来得名贵。一件钧窑的玫瑰紫釉葵花式花盆,一件顾恺之款的《洛神赋图》摹本,一件用整块和田玉雕成的九连环,每一样拿出来都引来一片惊叹声。赵琇对这些兴致缺缺,靠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竹叶青,不知不觉间已有了三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