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中客
赵琇生来便不是什么壮硕的孩子。
他落地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漫天的白絮压弯了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桠。接生的稳婆把他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轻得让人不敢用力。赵侯爷隔着屏风听见那一声细细弱弱的啼哭,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可紧接着太医便说:公子先天禀赋不足,恐需好生将养。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贴了他整整二十年。
赵琇是在药香里长大的孩子。侯府的东跨院有一间小小的药房,紫檀木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当归、黄芪、人参、茯苓、远志、酸枣仁。他的奶娘周嬷嬷常说,旁人家的孩子是用奶水喂大的,我们公子是用药汁子喂大的。
说来也怪,旁的贵族子弟到了年纪便骑马射箭、呼朋引伴,赵琇却偏偏喜欢那些安静的东西。他十岁上跟着西席先生读书,先生讲《山海经》,讲《博物志》,讲那些海外仙山、奇肱国、大人国、小人国的故事,他听得入了迷,整日里捧着那些书不撒手。先生见他喜欢,又找来更多的志怪笔记给他看,干宝的《搜神记》、王嘉的《拾遗记》、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一本接一本地堆在他案头,像垒起了一座小小的纸城。
赵侯爷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是孩子养病时的消遣。可后来他发现赵琇开始写东西了——不是正经的文章策论,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札记,什么“东海之外有大壑,实惟无底之谷”,什么“归墟之中有五座神山,漂浮在大海上,山根下面有大龟驮着”。赵侯爷翻了翻,皱眉道:“读这些无用之物,将来如何承袭家业?”
赵琇只是笑笑,不争辩,也不改。
他生就一副温和的性子,像冬日里晒暖的猫,对谁都不疾不徐的。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清隽的、带着些许苍白的好看,像一幅刚刚裱好的水墨画,底色是淡淡的宣纸白,上面只用最素的笔墨勾了几笔。他平日里穿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墨绿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衣袂轻飘飘地拂动,像是风一吹就要倒,可偏偏又稳稳地站着,朝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公子这身子骨,真真儿是纸糊的。”周嬷嬷时常这样念叨,一边念叨一边往他碗里添补汤,“再喝一口,就一口。”
赵琇乖乖地喝,喝完擦擦嘴,又去翻他的志怪书了。
他在这世上的朋友不多。不是旁人不想与他结交,而是他不太出门,旁人递了帖子来,他十次里有七八次要婉拒,理由无非是“今日略感风寒”“昨日偶有不适”“天气骤变恐添烦扰”云云。久而久之,知道他脾气的便也不再强求,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叫顾衍之,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比他大三岁,生得虎背熊腰,性情豪爽得像夏天傍晚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顾衍之的父亲是当朝武将,跟赵侯爷是旧交,两家住得也近,只隔一条巷子。顾衍之小时候翻墙来找赵琇玩,被周嬷嬷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头喊:“嬷嬷莫追,我明日还来!”
后来长大了,不翻墙了,改走正门。顾衍之每次来,都像一阵风卷进赵琇的书房,带起满室的尘土气和他爽朗的笑声:“琇弟,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整日闷在屋里,迟早闷出病来!”
赵琇便笑着摇头:“我本就有病在身,何须再闷出来?”
“那就更该出去了!”顾衍之一把拽起他,“走走走,我新得了一柄好剑,给你看看。”
赵琇被他拽着走,脚下踉踉跄跄的,却也不挣扎。他知道顾衍之是真心的——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多,顾衍之算一个,周嬷嬷算一个,他那个终日忙于政务的父亲算半个。
这日正逢上巳,春光明媚得像是老天爷特意泼下来的一盆金粉,把整个京城染得亮堂堂的。顾衍之一大早就骑着马来了,马脖子上系着红缨,他本人也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他越发英气勃勃。
“琇弟,快换衣裳!”他一进门就喊,声如洪钟,震得书房窗棂上的纸都簌簌作响,“今日城东有个雅集,听说有人带了极好的东西来,花木玉石、书画古玩,应有尽有。我好不容易弄了两张帖子,咱们一起去开开眼界。”
赵琇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日子没出过门了,便点了头。
周嬷嬷喜出望外,赶紧张罗着给他换衣裳。挑了件月白色的绸衫,外面罩一件浅青色的披风,又把他的头发重新束好,插一根白玉簪。赵琇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脸色确实苍白了些,但精神尚好,便对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笑。
顾衍之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掀帘子探头进来一看,愣了一瞬,然后笑道:“琇弟,你若是个女子,只怕京城的媒婆要把你家门槛踏破。”
赵琇拿起折扇敲了他一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