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徒 第29章 剖心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用我姐姐的话说，非常非常成功。唯一不顺利的一点，我被禁止探视。如果不是姐姐亲口告诉我阿语的妈妈真的还活着，家里人那严禁我探视的态度真的会让我以为，其实他们是用这种办法害死了阿语妈妈。我死活要见术后的阿语妈妈，也知道求父母根本没有用，只能把突破口放在家里唯一不铁石心肠的姐姐身上，我趁着父母出门时，当着她的面玩自杀，把家中厨房的菜刀架在脖子上。”

“脖子被压出一条血痕之际，我的姐姐终于相信我可能真的在求死。她哭着告诉我真相，说换过心肺的人不可能跟正常一样活着，过了排斥期后还好，但也不能正常劳作。而我的父母太希望阿语妈妈活着，最好活久一点，一直一直活下去……于是把她关在一个病房里，让她浑身插满各种管子也得活着。”

吴言说到这里，并没有哭泣，跟她当年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样。

“说真的，我在威胁我姐姐之前，已经设想过无数个关于阿语妈妈最坏的结局。可知道真相后，才发现最坏的那个结局是，我不愿阿语的妈妈继续活着。中国古代有遣子为质，怎么我家还玩以他人母亲为人质的把戏啊。我拉着姐姐坐在饭桌边，把左手也放在了桌子上，想问她最后一个问题，刀高高抬起最后落在了桌上。姐姐差点吓晕过去，知道我已经变得不再是一个正常人类了，只能选择告诉我这个怪物，阿语妈妈所在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没在家提过一次阿语妈妈的事，我装模做样读书，考上大学。只不过在读大学期间报了个攀岩班，顺便在大学毕业后送给了自己一份‘毕业礼’，毕业那天我去到自家医院的北楼，踩着空调外机爬上了五楼。时隔多年，再见到阿语妈妈，令我记忆深刻的不是她变得好瘦，瘦到如果我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扛着她从五楼爬下去，而是抽痰机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总是在做大事的时候分心，那时候竟然还有空在想，原来抽痰机是长这样的。”

“我在病房里坐到天黑，中间有几次来了几个护士，我躲进厚重的窗帘后面也根本没人发现。她们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是一个无人探视的病房，我没有带任何计时工具，抬头望了望天上那个不圆满的月亮，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问阿语的妈妈，可以吗？”

“阿语的妈妈冲着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于是我非常冷静地拔掉了所有东西，电源开关，管子，甚至灯光。直到整个病房只剩下一种呼吸声，我也没有哭。我不知道人类被折磨成那样是否还能开口讲话，但是阿语的妈妈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我回想我的人生，后悔的时刻有太多，但是握住阿语妈妈冰冷的手的那一刻，我发誓这是我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医院那边很快把阿语妈妈死亡的消息传回了家，多年来没如过我愿的父亲，这次终于答应由我来处理阿语妈妈的骨灰。我知道那是因为阿语妈妈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没了，交给谁处理都一样了。我在归置好骨灰后，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自己该怎么死，那时我在互联网刷到，说这至亲去世是人间顶级痛苦，相当于把人从五楼扔下去，这句话给了我死亡灵感。”

“不过在正式实施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买下了可以买到的，全世界拥有讣告版的报纸，告诉一个这世上不存在的人，他的妈妈去世了。做好这一切后，我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医院，这次不爬了，坐电梯上了五楼。”

“我一心求死，从进门找窗户到跳下去没花十秒钟的时间。事实证明跳楼前真该勘测一下楼下的情况，楼下病房的老头老太太，刚晒好的被子，被我这个五楼跳下来的人享受了去。”

“我也因此活了下来，我坐在棉被上大哭，医院里的老头老太太以为我摔疼了，全部出来安慰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我只是……”

吴言终于在菩萨面前哭了出来，就像当年她在老头老太太面前哭泣一样，她哭到心脏抽痛之际，终于有勇气抬头直视观音：“我的菩萨，我深知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再求您什么。只是常在电视剧里看到一句话，说这天下过江英雄多于鲫，您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也不必宽恕我的罪愆，我只求那条小鱼此生可以好好的，畅游圣溪江，永不入弶网。”

大殿内止了声息，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包括菩萨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给吴言回应。

最后还是静慈过来拍了拍吴言的肩膀，她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大殿外的天光。吴言知道自己已经自私地占用了太多菩萨的时间，擦了擦眼泪便跨出了殿门，杨楼东跟在她的身后，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火燎过，说：“我想再去看看奶奶。”

吴言点了点头：“去吧，我想去洗手间。”

于是二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只是静慈很意外地跟着杨楼东，像是想为他引路。等到杨楼东和她一起来到灯殿时，他二人在灯殿门口又看到了那位灰色居士服的女尼，静慈看见了她赶紧小跑过去，她拉拉女尼的手，开口说了什么，又指了指杨楼东。

杨楼东不知何意，立在一旁听着，女尼摇了摇头，说道：“静慈只说了两个字‘难受’。”

静慈很着急，又对女尼说了什么，女尼代为“翻译”：“静慈说，刚刚在殿内的那位女施主很难受，可是你的表情比她还痛苦百倍。静慈她还说，望施主你保重。”

杨楼东双手合十谢过二位女尼，在她俩走后，滚烫的雨滴滴落在灯殿门口。

而吴言则是在天王殿，碰上了那位带女儿来看送子观音的女士。送子观音殿附近没有洗手间，吴言是在天王殿附近找到的厕所，她洗了把脸出来后，正巧看见殿前空地上的唱歌女尼在收设备。

因为与她“有缘”，吴言便在等杨楼东的同时，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什么五楼跳下来，有棉被就能活。都别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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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