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的白光正在迅速逼近,视野一瞬间被吞没,又在一瞬间恢复。列车驶出了隧道,窗外的夜色重新展开,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
“快到了。”凛执说,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嗯。”芙斯洛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不再说话。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眼睛里的光很沉。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have now arrived in London Euston Station.Please take all your personal belongings……”
伦敦,到了。
凛执第一个站起来,没有等她,单手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黑色的帆布包,样式简单,表面磨损得厉害。他背上包,头也不回地走向车门。
芙斯洛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去够自己的行李箱。她踮起脚尖,手指堪堪碰到箱子的把手,但角度不对,怎么也拽不下来。
“等一下——”
凛执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停了下来。
芙斯洛看着他停在车门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的能侦破连环杀人案件,能把她从头到脚拆解得片甲不留,但不肯主动帮她拿一下箱子。
“先生,”她认输般叹了口气,“刚才的救命之恩还没报,能再救一次吗?”
凛执终于转过身。他看了她两秒,走回来,把她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她脚边,然后再次转身走向车门。
这一次芙斯洛没再叫住他。她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伦敦尤斯顿站的站台很空旷,凌晨时分的冷空气裹着英格兰特有的风迎面扑来,芙斯洛被吹得缩了一下脖子。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夜旅行的疲惫和淡漠。
凛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高很直,杏色的大衣在站台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芙斯洛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不知道跟上去之后要说什么。
凛执走出车站出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似乎在等她跟过来。
芙斯洛加快了脚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订了酒店吗?”凛执问。
“没有。”
“你连住的地方都没订就来伦敦了?”
“我本来以为……”
“你本来以为找到我就会一切顺利。”凛执把手机揣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在凌晨的伦敦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你在用一种非常危险的方式做事,大小姐。你离开家族的时候带走了多少钱,够你在外面撑多久,你想过没有?”
芙斯洛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发出声来。
她本来想着再这么不顺利还能投靠谢禧,谁知道这个不靠谱的跑剑桥去了,还强占了她留学时住的小公寓。
凛执低头看着她的行李箱,又抬头看着她被冷风吹红的脸。她的刘海被风吹散了几缕,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站在伦敦凌晨的冷风里,嘴唇微微发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烦躁的原因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应该现在就转身离开,他不应该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扯上关系,尤其是一个离家出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回去的大小姐。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安静的、近乎偏执的笃定,那种“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找到答案”的神情。
他喉头一滚。
“走吧。”
“去哪?”
“我家。”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回头,步子依然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芙斯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提起行李箱,跟了上去。
凛执住的地方位于金丝雀码头中心,与市中心不同,这边更多的是现代风格的大楼。
“进来。”他说着,按亮了玄关的灯。
芙斯洛走进去,第一反应是惊讶。
这是一座豪华复式公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辽阔,私人环绕式空中花园露台实现了室内外无缝衔接。
但这绝非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能负担得起的。
她跟着凛执来到二楼,看着他推开一扇门:“你先住这吧。”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排贴墙衣柜。简洁,一丝不苟,像凛执这个人一样。
柔软的床正对着窗,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家里就这一个房间,我去睡书房。”他说。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屋子会有第二个人闯入,于是霸道地连客房都没有留。
凛执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自顾不暇还要收留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怎么行?”芙斯洛一惊,“是我打扰你了才是——”
凛执打断她:“知道就闭嘴。”
说罢,像是懒得和她继续拉扯下去,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房门。
芙斯洛抿唇,双手提着行李箱,顿时感觉无处下脚。
住在一个认识不到四个小时的男人房间里,再怎么看都不太合适,可今夜来得匆忙也只能如此了。
洗漱完,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被单残留着凛执身上的那股松香,让芙斯洛有了丝安全感。
她捏起一角,放在鼻下轻嗅,又立刻捂住脸,双颊红晕。
也太像变态了吧?!
可真的。
很好闻。
即使芙斯洛还无法接受他的性格,可气味设计师的本能还是让她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
阴雨绵绵,雾霭缭绕。
芙斯洛独自走在塔桥之上,眼前白蒙蒙一片,掩盖了古老的楼墙,只能隐约看到脚下的石板路。
奇怪,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
四周寂静得可怕,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雾越来越浓,她被呛得咳嗽。
忽然,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
歌声悠扬婉转,仿佛天使的颂歌。
明明是赞扬光明的旋律,在此刻却只让人感到心惊。
随后,是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其中。
芙斯洛旋转着张望,可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似的,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浓雾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不。
不能叫做人。
更像是一个影子。
浑身发黑,看不清面容,正剧烈晃动。
芙斯洛吓得退后几步,却被绊倒在地。
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影子。
接下来,是左右两侧。
不断有影子从雾里走出,将她紧紧包围。
它们的身型几乎一模一样,一步一步朝芙斯洛靠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大叫一声:“啊!”
眼睛倏然睁开。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耳边传来敲门声,芙斯洛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颤颤巍巍地下了床去开门,一张帅脸随着洁白的光线出现,照进昏暗的房间里。
她两只手抓着门边,只露出个脑袋来:“早……早上好。”
凛执抓头的动作一顿:“早上?按纽约的时间来说确实是早上,可惜这里是伦敦。”
他的头发因为刚起而有些凌乱,倒是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芙斯洛尴尬干笑了两声,还带着噩梦的后怕,拢了拢随手披上的外套:“您来找我是?”
“没什么,刚刚听到这边有动静,来看看需不需要我收尸。”
“……您真会开玩笑。”
“想吃点什么?”他问。
听闻,芙斯洛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听您的。”
毕竟寄人篱下,有口吃的就已经不错了,她哪还敢奢求太多?
凛执也没多客气:“行。”
芙斯洛快速拉好身上白色卫衣外套的拉链,大步跟上他下楼。
凛执回头瞥了一眼,脸停在一个难以言述的表情:“芙小姐还挺有童心。”
她不明所以,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刚刚动作留下的余曳还未停止,帽子垂着的两只兔耳朵在空中摇晃。
他是在鄙视吧?一定是吧?!!
芙斯洛咧唇咬牙说道:“凛先生,您再这么说话,我觉得我要有起床气了。”
“哦。”
“真不乖?”
这人什么意思?
真把她当小孩了啊??
凛执没多和她纠缠,径直走向灶台:“别闹小脾气了,在吧台坐会。”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在高凳坐下。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凛执现在已经被凌迟了。
虽然这人哪哪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可这性格实在恶劣,偏偏她现在对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纤细修长的手在砧板上飞舞,青菜顷刻间就被切成碎状。他又单手把蛋打在锅里,在空隙中把面下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所谓的“人夫感”。
芙斯洛看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技术有多高超,只是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自己下厨,还如此熟练。
不出一会儿,一碗汤面就被端上餐桌。
凛执的摆盘很有讲究,碎菜叶、烫肉末、煎鸡蛋各占三分之一,将黄色的面条完美覆盖。当筷子戳破鸡蛋,金黄色的液体缓慢流出。面汤被放了些许猪油与虾干,鲜美而清淡。
“吃吧,小孩。”
也没管她应没应,把筷子递过去就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芙斯洛泄愤般咬了口面,一下愣住了。
好吃。
高端的美食,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评价。
芙斯洛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