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寻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我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沈珩。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信了。后来我想起来我是谁了——我想起来我哥哥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我本来可以走,但我没有走。因为我爱你。”
萧安然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顾寻说:“你出差那一个月。我翻到了那本日记。看完之后就想起来了。”
萧安然看着他:“日记呢。”
顾寻没有移开目光:“烧了。全部记住了,然后烧了。”
萧安然安静了很久。他的声音不高:“你烧了它,然后开始模仿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动作、他的疤。你整整瞒了我三年。”他顿了一下,“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只是自己不愿意去想。”
顾寻抬起头看着他:“我根本不想在床上叫你哥。那是他的习惯,不是我的。我不想在他留下的位置上站着。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留下来。我想让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他。”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看到我。所以我把自己从身上一点一点地剥下来,把那些属于他的动作、他的习惯、他的疤痕,一样一样地穿上去。我以为只要我演得足够像,你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是我错了——我不可能成为他。我只是爱你。”
顾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伸手碰他。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的最后一层也交出来:“你可以让我走开一段时间,让你一个人安静。但求求你不要真的离开我——我可以住在外面,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让我知道,你还在那里,我还能够回来。”他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原谅我好不好。萧安然,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萧安然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色是冷的,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没有再给他留任何温度:“你走,或者我走。”他转身走回卧室,带上了门。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萧安然站在门后,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先是站着,然后后背抵着门板慢慢往下滑,膝盖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没有坐起来,也没有靠回去,他弯着腰,额头抵在自己蜷起来的膝盖上。他先是没出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绷得死紧。然后他开始抖,开始发出不成调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他怕一放出来就收不住了。但那个声音还是自己跑出来了——先是一声极短的呜咽,像被猛地截断,然后是一声长的,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哭,闷在膝盖和布料之间,闷得发不出来,又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把额头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想起沈珩第一次递伞时湿透的左肩,想起他半夜发过来的草稿纸照片,想起他低头写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他那么用力地活着,可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不知道沈珩是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他在最后那一刻有没有想到他。他永远都不知道了。他被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活在了他面前,对着这张脸爱了那么久——那些粥、那杯水、那道被复刻的疤,还有黑暗里落进他耳廓的那一声“哥”。那声“哥”是练出来的,是练了无数遍才落在他耳边的。他不知道那三年属于谁,属于那个名字,还是属于那个为了留下来剥离自己的人。他哭得收不住了,整个人蜷在那扇门后面,像一个终于被拆开的盒子,所有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他还没有力气把它们捡回来。那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旁边,像一条还没有被跨过去的线。他没有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