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昭提了一嘴吃火锅,三个人就去了。
红锅冒泡,热气模糊了桌对面的人脸。萧安然站起来去调料台,回来的时候经过沈珩身后,伸手推了他一下。沈珩往前一晃,右脚先迈了出去。林昭没注意。萧安然从红锅里夹了一块辣牛肉放进沈珩碗里,沈珩夹起来吃了,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喝了一口茶,又夹了一块。萧安然放下筷子。他记得以前沈珩吃辣会皱眉,会先吐一口气,会说“太辣了”。面前这个人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滑雪那次,他那天在雪场从背后推了沈珩一下,沈珩左脚先动了,他说你是左脚前。
那天晚上萧安然坐在客厅翻书,沈珩从卧室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今天推了我一下。”萧安然翻了一页:“路过不小心碰到的。”沈珩说:“你以前也推过我。”萧安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沈珩说:“滑雪那次。你从背后推我,测我哪只脚先迈出去。”萧安然说:“你记得?”沈珩说:“记得不太全,但那个画面有的。”萧安然翻了一页:“你是左脚。”沈珩说:“那你今天推我那一下,我跨出去的是右脚。”萧安然低头翻了一页,翻得太快,边角折了一下:“可能是我推的方向不对。”沈珩说:“可能是。”
两个人隔着一盏台灯坐着。沈珩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知道萧安然正在那道缝隙的另一侧,和他看着同一道光。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萧安然出差那一个月,沈珩一个人在家。那天傍晚他在书房整理书架时,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字迹他没见过的,写的是第一人称——坐对面的人、递过来的糖、第一次停电时碰到的手腕。他坐在窗边,借着日光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上面有一句:“你今天皱眉了。”他翻到后面,看到一段关于床上的描写——那个人会在停下来的时候叫一声哥,很短,尾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多看,继续往下翻,直到整本读完才合上。天已经黑了,窗外的光沉下去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日记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已经全部记住了。过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那道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然后他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他是顾寻。他回国是因为母亲死了,临终前让他把一件东西交给他哥哥。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哥哥,只知道他叫沈珩,和他长得一样,只是一人长发一人短发。一个姓沈,一个姓顾。他在机场见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道自动门对望了一眼。沈珩说:“好久不见。”他说:“妈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去,沈珩接过来放进了外套内袋。他们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吃完饭之后站起来走,外套挂在椅背上,都是深色的,穿的时候各自拿了一件披上就走。他的外套里装着沈珩的身份证和手机。沈珩的外套里装着他母亲的遗物。那封信从来没有被拆开过。
然后那辆货车从侧向冲出来。他记得沈珩推了他一把,他被甩到路边,后脑撞在栏杆上,沈珩被带出去十几米。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沈珩外套的颜色,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头上缠着纱布,头发被剃光了。护士说:“你醒了,沈珩。”他没有力气反驳。他不知道,隔壁楼层的太平间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身上穿着他的外套,口袋里装着他的身份证,他的名字被写在登记表上。萧安然那天在走廊里接过一张单子,护士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滑过去,心脏忽然被什么攥紧了一下,那个名字从他视线里掠过去了,他没有记住。他以为与自己无关。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顾寻也不知道。他躺在那张床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凉的,他知道自己的长发没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拾起来。他读完那本日记之后忽然想,原来他把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停电时碰到的手腕、剥糖纸时的停顿、□□时停下来的那一声——每一件他都写下来了。他现在要记住所有——萧安然喜欢三分糖的茶,剥糖纸的时候会把糯米纸先揭下来,冬天手凉的时候会先搓一搓再放进别人口袋里。他要把这些全部嵌进骨头里,因为这是他接下来要用来活下去的东西。他要把自己变成沈珩。那个被萧安然爱过的人。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日记本放在灶台上,打开火。纸角卷曲,变暗,塌陷,化成灰。他站在那里看着火把它吞完,没有移开目光。水流把灰冲走的时候,他确认那本日记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他对着镜子,练习用食指和中指按住眉心,一遍一遍地重复。练习叫那一声“哥”,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收得很快。花了一个月。然后萧安然出差回来,他开门的时候沈珩正在厨房切菜,转过身说“你回来了”。萧安然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沈珩说:“你不在的时候学的。”萧安然没有接话。
那之后几天,萧安然注意到沈珩切菜的时候手腕比以前更稳了,低头的时候不会再偏头等刀落下。他以前不这样的。他开始做那个动作了,把眉头收拢一下。很短,像在确认一个他还不太熟练的新习惯。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关灯之后沈珩的手顺着萧安然的腰线滑进去,动作比以前更稳,每一处落点都精准地停在他知道会让对方失去节奏的位置上。萧安然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听到他闷声叫了一声:“哥。”很短,尾音压得很低。萧安然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失忆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现在他又开始叫了。萧安然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很轻,像翻书页时手指划过纸面的声响。沈珩没有抬头,他的嘴唇贴着萧安然的锁骨,停在那里。那声“嗯”落在他皮肤上,像一滴他不会忘记的温度。
做完之后沈珩侧躺着,呼吸慢慢平复。萧安然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间多了一处细微的聚拢,像在做那个动作。他以前不会。萧安然想:他开始皱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