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园中的海棠已陆续开了,顾蕴娘的嫂嫂预备趁着花期请几家相熟的夫人过府赏花,也邀她们母女回去热闹。
送帖子来的是嫂嫂身边一位得用的妈妈,还捎来了表姐顾元嘉的一封亲笔信。
沈令仪认出信封上的字迹,笑着拆开来看。信里先抱怨她许久不去,又说自己新得了一对琉璃镇纸,非要等她亲自过去挑选,才肯送她一枚。末了还叮嘱她,赏花那日千万别穿得太素净,免得叫旁人以为顾家请不起好客。
沈令仪读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劳烦妈妈回去告诉表姐,那对镇纸可要替我留好了。”
那妈妈见她答应得痛快,连声说总算能向自家姑娘交差了。
赏花这日,顾府廊下的茶座已经设好。顾元嘉立在阶前,她生着一双明亮的杏眼,眉梢微扬,见姑母与表妹进来,立时笑着迎上前。
待顾蕴娘叫她起身,她才转头打量沈令仪。表妹今日一身春衣颜色鲜亮,顾元嘉瞧着满意,笑道:“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番叮嘱。”说着便挽着她往里走。
那对琉璃镇纸果然已经备好了。顾元嘉叫丫鬟捧出锦盒,一只伏兔,一只卧鹿。沈令仪挑了兔子,顾元嘉立即将另一只收好,惹得她直笑。
“你还笑。我信里可说了,只给你一枚。”顾元嘉扣上匣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瘦成这样,下回再病,我便搬去你们府里,守着你把饭吃完。”
上一世沈家败落后,这位表姐来得最勤,每回都先问过母亲的药,临走留下一匣点心,不敢多坐。沈令仪握住她的手,笑着应了。她又将带来的香饼交给表姐,两人许久未见,挨着坐下,话便收不住了。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夫人们三三两两立在廊下说话,廊边西府海棠开得正盛,浅粉深红缀满枝头。
散了席回到院中,日头还高。沈令仪拿着那只琉璃兔子,对着窗看了一会儿,才搁到书案上。
晚饭摆上桌时,沈既明还没有回来。
顾蕴娘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叫人先把那碟刚出锅的鱼撤下去:“不是说午后同朋友出去,回来用晚饭么?”
旁边的丫鬟道:“公子出门时是这样说的。平安今日也跟着,前头还没递话回来。”
沈复刚从衙门回来不久,换了家常衣裳坐在桌边,闻言道:“许是几个人说得起兴,先吃吧,他又不是头一回误了饭点。”
兄长就是这样的人。离八月十七还有四个多月,难道要拴他四个多月?可照他的性子,连三天也拴不住。想到这里,沈令仪不禁有些气苦,低头喝了两口汤,连汤味都淡了三分。
饭才吃到一半,外头便有了动静。沈既明掀帘进来,先笑着向父母告罪:“回来晚了。”
顾蕴娘瞥他一眼:“还知道晚?”
“原本真是要回的。”沈既明坐下来,“从郑洵川那里出来,又碰见两个旧相识,非要拉着一道过去坐坐。一来一回便耽搁了。”
丫鬟忙给他添了碗筷,又把热过的鱼端了上来。
沈复看了儿子一眼:“临时改了地方,也不知道使个人回来递句话。”
“下回记得。”沈既明应得痛快,抬眼却见妹妹还在看他,“怎么,我回来晚一会儿,连你也要审我?”
沈令仪笑了:“我在想,父亲说得对。平日出去也就罢了,若是临时改了地方,或要晚许多回来,叫平安找个人回来递句话吧。”
“还要报去哪里?”
“换了地方便说一声。若只是回来得晚,说个大概时辰就行。”
沈既明故意问:“见了谁也要说?”
“你若乐意,我也不拦着。”
沈既明失笑。
“我又不管你同谁吃酒。”沈令仪道,“只是说好回来吃饭,到了掌灯还不见人,母亲还不是要给你留饭?”
顾蕴娘点头:“这话倒不错。”
沈既明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只得应下:“行。往后临时改了行程,我让平安往家里递一句。”
说完他低头尝了口鱼,又嫌热过一回,皮都不脆了。顾蕴娘叫人索性端走,他忙伸筷子拦,桌上顿时笑起来。
饭后从正院出来,沈令仪经过兄长院子,见一个当值的小厮候在廊下,便停了一步。席上那点气原以为压下去了,走到这里又冒了上来。
“往后公子若说过几时回来,过了时辰还不见人,外头也没有递话,你来同我说一声。”
那小厮虽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忙应了下来。
***
午后日头正好,沈令仪坐在廊下,正拿着小剪子收拾月季。
几根新梢挤在一处,她挑着剪去两根细弱的,一盆月季还没收拾完,廊外便有人来传话,说陈管事到了。
沈令仪把小剪子递给春桃,净了手往屋里去:“请他进来吧。”
陈管事进来行过礼:“姑娘让查的事,有眉目了。梁庆和离京前那一年,手头确实紧过一阵。可到了后来,欠在外头的几笔零碎账都结了。只是他搬走后,附近还有人见过催账的上门打听去处,前后不止一回。”
沈令仪抬起眼:“先前那些都清了,怎么偏留下这一笔,让人追到旧住处?”
“小的也是从这里往下查的。”陈管事道,“寻到债主,才知道这一笔同前头那些不一样。银子是他离京前借的,拿田产作了押。等有人来催账时,梁庆和已经走了。”
田产作押。
梁庆和若真拿它借过一笔银子,那封信里的“不知情”,便说不过去了。
“押的多半就是那四十六亩。”
陈管事点头:“这家在城里做田宅押借有些年头。他们放银很快,只是押价很低。外头都知道他们有手段,在城里扎得深。他们认这笔旧债,只是旁的不肯多说,押契更不肯拿给小的看。”
“若顾家只核梁庆和这一笔呢?”
“那边倒肯。只是要主家带着旧田凭据过去,到时只取那一笔出来当面核对。”
她将膝上的帕子拢紧了些,如今看来倒真像是梁庆和自己的主意,同二房没什么干系,只盼那契上还能看出些什么。
“那就按这个来。”沈令仪起身,“我去同母亲说一声。”
待见到母亲,她便把陈管事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末了道:“我想亲自去看看。”
顾蕴娘听完,没有立刻应:“那种地方,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去的?”
沈令仪迎着母亲的目光:“陈叔出面,我只去核契。”
顾蕴娘看了女儿片刻,到底松了口:“那便去吧。该带的文书我让人替你备好,让陈管事跟着,再带两个妥当的人。”
沈令仪笑了笑:“好。”
马车一路往城东去,走了小半个时辰,街面渐渐比内城杂了些,最后停在一条不算宽的巷子前。
门脸不大,也没有招牌,窄院里两个汉子靠墙蹲着说话。陈管事上前说过来意,很快便有人引着他们往里。来接他们的,正是先前接待过陈管事的那人。他核过带来的旧田凭据,才道:“请姑娘稍坐。”
不多时,那人便捧了个发旧的薄木匣出来,从里头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契纸。
沈令仪接过来看。梁庆和的名字、立契年月、借银数目都写得清楚,陈管事把顾家带来的旧册摊开,同押契一对,押的正是这四十六亩。
沈令仪看罢押契,抬头问:“当年放这笔银,可还有其他凭据?”
“田契也还在。”
那人转头吩咐了一声,一张旧契便送了过来。沈令仪接过,先看见契主一栏的梁庆和,往下扫过几行,确是这四十六亩,旁的便再没有了。
陈管事问:“既然如此,当时为何没继续处置?”
那人的语气冷了些:“这笔账,哪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梁庆和当年来时,手里拿着田契,本是再寻常不过。谁知后来去收账,才发现契主虽是他,田却一直在顾家手里,他拿了银子跑得倒利索。”
他缓了缓语气:“姑娘既找到这里,也该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生意。人不在,田又动不得,再往下便只剩官面。真进了衙门,梁庆和这几百两反倒成了小事。”
沈令仪垂眼看着手里的田契。
十二年前过割时,这块田为什么会落到梁庆和名下?若当真只是一次登记错漏,他起了贪念,拿着田契去借银,也并非说不过去。
她把田契放回桌上:“梁庆和如今还找得到。前些日子,顾家已经同他通过信。”
对方接得很快:“既然人还找得到,这笔旧账总该有个说法。”
“这话我会带到。”
出了院门,陈管事低声道:“回去以后,小的便给梁庆和递封信。”
沈令仪点了点头:“告诉他,我们已经看过原契。旧账让他自己去清,这块田也得配合改回顾家名下。旁的先不必多说,看他怎么回。”
陈管事应下,便去叫车。
街口临着一段河渠,桥边聚了不少人。几名官员站在岸上,书吏抱着册子候在一旁,下游还有役夫沿着河岸下尺。沈令仪原本没有留意,春桃正要扶她上车,河边忽然传来一句:“二月初报验的时候,谁在这里?”
那道声音隔着一片人声传过来,她几乎没有多想,已经望了过去。
裴行简就站在桥边,一身鸦青窄袖袍服。身后是一排新柳,河风过处,柳丝和他的袍角一齐扬了扬,他却只低着头翻手里的册子。
书吏报了名字,旁边一名官员解释道:“这一段二月初已经照数验过。昨日雨急,上游又带了些新泥下来。”
裴行简往下游看去:“把二月那册取来,从桥脚到下游水口,重新量一遍。”
他说这话时侧着脸,日光落在眉骨上,神色淡淡的。
沈令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水还有些浑,她自然看不出什么。
那书吏应声去取旧册,下游几个役夫也重新下尺。身旁有人低声回话,裴行简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下一刻,他像是察觉了什么,隔着半条街,目光径直落到了她身上。他微微一顿,同身旁的人交代了一句,便从桥边走了过来。
沈令仪没来由地一慌,待他到了跟前,才想起要见礼:“裴世子。”
“沈姑娘。”裴行简手里的册子还没有合严,“今日也出来办事?”
“替母亲核一份旧契,已经办完了。”
他往她身后那条巷子看了一眼,这才将册子合上,语气也比方才在桥边时缓了些:“那便好。今日倒巧。”
桥下恰有人报了一声尺数,沈令仪的目光随之落过去:“世子是在核河工?”
“算是。”裴行简也往河边看去,“汛期将近,几处河道要再过一遍。这一处先前已经报验了,方才看着有些地方不大对。”
“哪里不对?”她轻声问。
“还说不准。”他答得干脆,眉梢微微一挑,“所以才叫人再量一遍。”
沈令仪听着,倒笑了一下。那名去取旧册的书吏快步回来,在几步外唤了声:“世子。”
“世子先忙,我也该回去了。”
“好。”裴行简微微颔首,“沈姑娘慢走。”
她转身上了车,春桃跟着进来,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春桃笑道:“姑娘,方才那位就是谢家见过的裴世子吧?奴婢都没瞧见他,姑娘倒先看见了。”
沈令仪顿了一下:“我也不是先看见的。”
桥边那样嘈杂,那句话甚至没有听全,她便已经知道是谁。
河边的人声渐渐远了。沈令仪想着今日见到的两张契纸,也想着梁庆和接到下一封信后会是什么反应。
心思却渐渐偏到了桥边。
裴行简站在那里翻着册子,后来朝这边看来的那一眼,不知怎么又想了起来。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车帘往旁边拨开了些,日光从檐角一晃一晃地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