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姜灼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陆今野只字未提姜母来过的事情。
她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那几个公司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姜灼华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绕到他面前蹲下,顺手端起他的白瓷杯闻了闻。
“这茶泡了多久了,这味闻着都不对劲?”
他读着她的嘴型。
“忘了。”他含混地应道。
她叹了口气,起身把剩水倒掉,重新帮他泡了一杯新的,稳稳放在鼠标旁。收手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桌角那盒突兀的西洋参含片,动作明显滞了一滞。
“这谁送的?”
陆今野瞥了一眼那个精致的包装盒。
“别人送的。”
姜灼华把盒子拿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防伪码和出产地,随手又放了回去,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里张罗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吃完饭,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陆今野则将笔记本电脑架在膝头的木托板上,继续核对启辰化工那些隐秘股东的信息。屋子里很静,偶尔她抬眼看他,他也刚好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姜灼华的嘴角便会习惯性地往上翘一翘。
陆今野便抢先一步,把视线重新移回冰冷的屏幕上。
九点整。他准时合上电脑。
该导尿了。
他独自推着轮椅滑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接下来的第二周,周一到周三,姜灼华每天傍晚依旧会来,但没有在他家留宿。
陆今野明显察觉到,
而且她来的时间变了。
以前她下班早,五点刚过就能进门,一直陪他,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分不开,然后洗漱睡觉。现在她往往折腾到六点半甚至七点才一脸倦容地推开门,待到八点便匆匆离去回自己家。这两周的伙食也变了样,以前都是她亲手做的家常菜;现在则变成了顺路在街边打包的快餐,塑料袋提着,里面是一次性的降解饭盒。
陆今野知情识趣地没有多嘴。
周二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两次。她掏出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甚至直接把屏幕翻过去,死死扣在茶几上。
陆今野就在一臂之外,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屏幕闪烁时隐约的姓氏,但他没看清全名。
她把手机扣过去以后,停了几秒。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地方,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沙发扶手上。他看着她,感觉她在想什么深奥的问题。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什么东西似乎都平复了,重新对着他的眼睛。
"要喝水吗。"她说。
他摇了摇头。
临走时,她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明天所里有个大案子要开标,我今晚得回去连夜准备材料,明天我争取早点过来。”
她是转过身,正对着他的脸说的,每一个字的口型都刻意放得极大、极慢。
陆今野顺从地吐字:“好。”
她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推开门前,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平时的告别多停留了整整一秒。
门关上了。
周三晚上,她到底还是没来。
快到七点时,她发来一条简短的微信:「今天所里加班,过不去了。你记得按时吃药。」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陆今野一个人去厨房,把冰箱里冷冻好的饭菜热了热。那是她留在冰箱里的最后一个保鲜盒,便签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有些晕染。因为放了几天,盒子的边缘泛起了一圈凝固的白油。他用勺子把猪油小心地刮掉,倒进碗里,用微波炉加热后,一个人麻木地咽了下去。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在水池里清洗。洗手池的高度半个月前被她请工人专门改造过,整体下调了十厘米,刚好契合轮椅的高度。他一个人坐在轮椅里,慢慢地揉搓着洗洁精的泡沫。
洗完碗,他没有离开厨房,就这么坐在轮椅里,看着水控阀里偶尔滴落的一两滴残水。
窗外,夜色彻底把城市吞没。
周四,她不仅没来,连微信也没发一条。
陆今野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手机被端端正正放在茶几正中央,屏幕被设置成了常亮,他怕因为自己听不到漏接任何她的消息,一直充着电,调好了震动,连带信息来会一闪一闪的手机壳,他都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可直到天光微熹,那盏屏幕也没有亮起过任何红点。
后来的日子里,她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微信里的字句也日渐缩水。有时两三天憋出一条,有时连着几天音信全无。
有天傍晚,她终于推门进来,脸上罕见地带着精致的职场妆容。以前她来这间充满药味和尿骚味的小屋,从来都是素面朝天。
今天她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砂糖橘。
“路过水果摊买的。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嘴角都起皮了。”
她习惯性地在他轮椅前蹲下,温顺地替他剥橘子。陆今野发现她的指甲被剪得极短,光秃秃的,没有做任何美甲。
她把剥好的橘瓣一瓣瓣递到他嘴边。橘子很酸,刺激得他的面部肌肉有些痉挛,脸瞬间皱了一下。
“很酸吗?”她问。
“蒜。”他答。
姜灼华牵了牵嘴角,笑了一下。但陆今野看出了不对劲,以前她笑起来,总是嘴角先弯,眼睛跟着亮起光;现在的笑,嘴角上扬了,眼里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洞与疲惫。
六点半,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我得走了,组里今晚和英国那边有个跨国电话会。”
陆今野仰头死死盯着她。
“今天……不能……溜下来吗?”陆今野罕有的说了一句,耳朵红的要滴血了。
姜灼华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她背对着他,身形挺拔。
陆今野看不见她的嘴唇,在无声的世界里,他只能盯着她风衣后背的一块褶皱。
过了漫长的几秒,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将语速放得非常慢、非常克制:
“下周。下周我一定留下来陪你。”
陆今野顺从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周,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又过了数日,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傍晚,她推门进来了。
彼时暮色四合,屋子里冷得像一间停尸间,陆今野独自坐在客厅中央的轮椅里,任由黑暗将自己蚕食。她进门后没有开灯,只是踩着高跟鞋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着。
陆今野不得不最大限度地昂起脖子去够她的视线。
逆着窗外微弱的街灯,她的整张脸都隐匿在浓稠的阴影里,他看不清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卸力,在他膝头前蹲了下来。
“陆今野。”
他死死咬住她轮廓模糊的嘴唇。
“并购案,涉及一笔,跨境资产交割,我得去一趟……新加坡。随后可能还要跟组去伦敦做一轮交叉审计。我这一趟下来……估计要两个月。”
陆今野看着她。
“什么时候奏?”
“后天。”
后天。
陆今野搁在皮革扶手上的双手,指节开始一根根不可抑制地收紧。
“为什么……没替前说?”
“前天深夜所里开会才最终敲定下来的人选。”
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没有半点闪躲,但陆今野眼尖,他看到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正神经质地在皮革面上用力抠挖。
他没有再自取其辱地追问。
姜灼华站起身:“我帮你把接下来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打开药柜,将里面备用的药盒倾倒在茶几上。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一整排透明的塑料分装药盒,带盖子,上面贴好了白色的防水标签。她就这么坐在地毯上,一粒一粒、一格一格地往里塞。早、中、晚。整整六十天,两万多粒药丸,在她指尖发出沙沙的脆响。
陆今野就这么在轮椅里,静静地俯瞰着她发旋里的微光。
装完了药,她又打开冰箱门检查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带上:“明天上午我去趟山姆,把速冻区给你塞满。”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轻车熟路地盘点浴室柜里的医疗耗材。她完全不在乎自己高档的西裤,直接坐在冰冷的瓷砖上,一盒一盒数着导尿包。数完,她从自己的通勤包里扯出三盒崭新的码在最底层,纸尿裤、湿巾、高分子密封袋,一样一样码得像军队里的豆腐块。
起立时,她注意到淋浴间门口的防滑垫有一角翘了起来。她拧开一管防水硅胶,蹲下去,胶嘴沿着瓷砖边缘挤出一道乳白的线条,随后用食指粗暴地抹平。指尖沾了黏腻的胶水,她也顾不得擦,直接在自己昂贵的裤子上胡乱蹭了蹭。
陆今野操纵着轮椅,无声地滑到卫生间门口。
姜灼华一抬头撞见他的阴影:“陆今野,快回客厅待着减压,这儿乱。”
他没挪窝。
她盯了他一眼,自顾自低下头继续去按压那块湿漉漉的防滑垫。
粘好后,她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经过轮椅时,她的手掌顺势在陆今野的肩膀上拍了一拍,算作安抚,脚下却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擦肩而过。
她拐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白纸。
她重新在轮椅前蹲下,把那张纸平铺在他的膝盖上。
陆今野低头,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她的娟秀字迹。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每日:
导尿:早7、午12、下午4、晚9、凌晨2(闹钟我已经全部设好了,每天五次不许你偷懒)
减压:每小时一次,撑起来数到三十
肠道护理:早上做,别为了省时间敷衍,我要你每天给我拍视频汇报
药:按盒子吃,别攒着,不许漏吃
压疮检查:自己拿镜子照着看,发红就立刻卧床,别硬撑
每周:
尿液要是浑了或者有异味,立刻打小李电话
减压垫子周三翻
床单每周日换洗,意外情况下随时换,不行就扔掉
紧急情况:
要是突发头疼欲裂、大汗淋漓、脸色涨红(自主神经反射亢进),立刻坐直身体,松开纸尿裤腰带,检查导尿管有没有堵塞!
痉挛严重的话吃痉挛宁。
小李的私人电话我用磁吸贴在冰箱门上了。」
纸张的右下角,她用彩色铅笔随手画了一株歪歪扭扭的小多肉。
陆今野看着那张纸,指尖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看了很久。
然后,他吃力地抬起头。
“卓华。”
她依旧半跪在面前,仰脸看着他。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很想大声问她,是不是因为她母亲的那番话?是不是因为王远舟?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已经受够了照顾一个残废的累赘?她是不是在用出差当借口,体面地抽身?
可千言万语撞在一起,最终碎成了一片死寂。
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姜灼华等了片刻,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别乱想。”她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柔。
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窝不乱想。”发音极其干涩。
姜灼华的唇角极其隐秘地抽搐了一下。
“你在骗我,陆今野。”
这一次,她没有迁就他的听力,而是用了他惯常的发音偏移,轻轻说了一句:“你在骗我。”
陆今野骤然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推掉了所有应酬,在这间小屋里陪了他整整一天。
大清早,她去超市拉回了一整车的生鲜物资,随后便把自己关进了狭窄的厨房里。切菜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门板从助听器里沉闷地传来。保鲜盒被一个接一个地码齐,每一张便签纸都被她用马克笔写上了详细的加热指南。
陆今野就这么静静地守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切菜、装盒、贴标签。
他眼尖,看到其中一盒上面写着:「第一周周一早小米粥加水煮蛋 微波炉高火两分钟先吃蛋」。写到最后,随身带的标签纸用光了,她便扯下茶几上的便签本继续写。碳素墨水在指尖洇开了一大片,她混不吝地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
临近中午,她咬着牙,把原本悬挂在吊柜上的大微波炉生生卸了下来,抱在怀里。因为分量极重,她整张脸被憋得通红,腰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她把微波炉稳稳码在低矮的橱柜台面上,随后蹲下身,对照着轮椅的高度仔细比划了一下。
“你过来试试,看看这个高度,坐着轮椅够不够得着按钮?”
陆今野滑上前,试探着伸长手臂,指尖刚好够到微波炉的炉门开关。
姜灼华松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一点头。
下午四点,两张双门冰箱被塞得水泄不通。
整整三层,保鲜盒被码成了严丝合缝的矩阵。
整整两个月的分量,在冷光灯下泛着残忍而规整的油光。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家。
陆今野僵硬地躺在双人床的一侧,防漏纸衬垫在身下发出沙沙的脆响,纸尿裤的松紧带勒得肚皮有些发紧,她就躺在身侧,屋里的灯早早关了。
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陆今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一双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过来,搭在他僵硬的前臂上。
他凭借本能反过手,用粗糙的掌心死死攥住她的指尖。姜灼华的指节在他的力量下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反客为主地扣进他的指缝。
十指相扣,死死绞在一起。
凌晨两点,枕头边的手机准时发出了高频的振动。在黑暗中,姜灼华的身子贴了过来,干渴的嘴唇死死贴在陆今野没有知觉的胸口。声带颤动产生的低频共振,顺着他的胸骨寸寸传导进残存的神经:
“导尿。”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这个时间她要干什么,闭眼点点头。她熟练地托起他瘫软的双腿,帮他移到床沿。他熟练地盲操完成了排尿,她递来温热的湿巾。等他重新躺回枕头上,她又吃力地帮他搬动两条沉重的死肉,在膝弯下塞好减压枕,妥帖地拉好被褥。
她重新躺回他身侧,那只手再次搭回他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虚无中,陆今野察觉到她的指尖开始在他的腹部皮肤上轻轻划动。极为缓慢,极为细腻,像是在写字。
他拼命用皮肤去感应那点微弱的触觉。可因为截瘫导致的神经变性,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些笔画的走向。
她写完了,指尖死死停在原处,不再动弹。
陆今野最终没有开口去问那是个什么字。
翌日清晨,她起得极早。
陆今野睁开眼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卧室门口,右手拎着通勤包,玄关处横放着那只硕大的二十八寸拉杆箱。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姜灼华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帮他把轮椅锁死在床沿。他熟练地将自己挪腾上去。
她一路把他推到玄关。换好鞋后,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正对着他,每个字的口型都大得有些滑稽,语速极慢:
“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
她缓缓伸出手,温柔地顺了顺他有些凌乱的发梢。指尖顺着他的耳廓下滑,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助听器冰冷的塑料外壳。她的手指在那里顿了整整一秒,随后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药按时吃,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她转过身,一把拉起拉杆箱,拉杆滑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防盗门轰然阖上。
陆今野独自在窄小的玄关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膝头上,那张手写的清单已经被他的掌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死死的折痕。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抚平、折好,塞进了轮椅侧袋的最内层,和冰冷的导尿包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