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她出差去外地,一个并购案的尽调,要四天。
走之前她把他的药摆好了,早中晚三排,每排用小纸条标了日期。冰箱里塞了四个保鲜盒,标签上写着周二到周五的菜谱。水杯灌满了放在茶几上。备用导尿包补了两盒,塞进轮椅侧袋下层。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仍旧不放心的叮嘱
"今野,药必须按时吃。减压务必看着点时间,千万别老忘。算了,你不靠谱,我还是打电话提醒你吧。"
他微笑着看着她。
"里波子上有根头发。"
她正要低头看,他伸手帮她摘了。一根长头发,缠在衬衫领子上,他的手指把它拈下来,揉成一小团弹掉了。
她看着他,笑了。
"窝会按时吃药。"
她点了一下头,拎着箱子急匆匆走了。
门关上以后他在玄关坐了一会儿。
周三下午,小李发消息来:【陆哥,有个人来中心找您。说是您朋友的家属。】
【谁。】
【一个阿姨,五十多岁,穿得挺讲究的,前台让她等着呢。】
他想了一下。
【让她进来吧。】
他把轮椅推到办公区自己的工位上。法医中心给他安排的是靠窗的一个位置,桌子比标准的矮了十厘米,方便他轮椅够到。桌上放着电脑、文件架、一个茶杯。茶杯是她新送的,白底蓝花的,跟家里的那个是一对。
门开了。
姜母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名牌风衣,围着真丝方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坠是小小的珍珠。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看着是带了什么东西来。她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门口到窗边,最后落在轮椅上,目光平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陆今野看着她。
他跟姜母见过面。不多。姜灼华带他去她家见过一次,是中秋节送东西。
那次她母亲很客气,说话得体,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不冷不热。
他有些意外,她妈妈怎么会来。
她走进来了。
小李搬了把椅子放在他对面,她道了声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盒西洋参含片。
"小陆,好久没见了。灼华出差了,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面对着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分寸感。他读到了。
他拿起iPad,打字:【阿姨好。灼华周五回来。】
她笑了一下,得体浅淡的笑了笑:"我知道她出差了。我是专门来看看你的。"
他看着这句话的口型。
她是专门来的。
他没有打字,iPad搁在腿上,屏幕亮着。
她低头理了理丝巾的一角,手皮肤很白皙,指甲修得整齐,涂了很淡的裸色指甲油,没有任何时光留下的痕迹。
"小陆,远舟那个孩子,你见过了,对吧?"
他在iPad上打字:【见过。】
"远舟跟我说了公园的事。"
她说得不紧不慢,每句话之间留着停顿,等他读完一句再说下一句。陆今野不知道是她本来就这么说话,还是她知道他需要时间读唇特意这样说的。
"灼华的脾气我知道。她从小就这样,护短,谁碰了她在意的人,她比谁都急。"她笑了一下。"这一点随她爸爸。"
他没有打字,iPad搁在腿上。
"小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当恶人拆散你们的。我就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听完了,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她看着他。
姜妈妈眼神很平静,没有恶意的打量,也没有令人不悦地审视,她的那个眼神,很有分寸,陆今野明白她接下来会谈一件很严肃的事。
"上次中秋节,灼华带你来家里,你记得吧?"
他没动。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灼华从小没吃过一点苦,学习一路顺顺当当的,高考凭她自己,上了国内最好的学校,毕业进了最好的事务所,身边的朋友、同事,也都是跟她差不多的人。她以前跟我打电话,说的永远是她的案子,她的客户,她又赢了哪个仲裁,收了什么公司。"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上次中秋节你来吃饭,吃完饭灼华收碗,你坐在轮椅上,够不到水池。她把碗接过去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她在认识你之前,在家从来不进厨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不是我认识的姜灼华。"
"我当时心里想,她是真的喜欢你,否则她不会做这些事。"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转念一想,这不该是她的人生。"
她把丝巾的一角理得更平整了些。
"小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法医是很受人尊敬的职业,你在你的领域做得很好,这些我都知道。钱的事我们家也不缺,灼华自己也能挣。"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担心的是,她的生活重心,不知不觉偏了太多。以前她出差,住的是五星级酒店,现在跟你出去,得先查有没有无障碍通道;以前她周末跟朋友看展、听音乐会,说飞哪里拔腿就走,现在周末窝在你家给你换药;以前我们每年过年,全家去各种国家度假,去年她哪里也没去,跟我说,你不方便坐飞机。"
他的手指在iPad边框上没有动。
"这些事,她自己不觉得苦,因为她喜欢你。但我是她妈妈,我看着心疼。她太年轻了,她的人生不该只有这些。"
她没有停。
"灼华跟我说她谈了男朋友的时候,我问了三个问题。做什么的,多大,身体怎么样。她只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她跳过去了,我开始没理会,后来我自己查了。"
她的神态没什么变化,但口型明显有点加速了。
"我当时没说什么。我觉得她年轻,总会有冲动的时候,我想再等等看。说不定过段时间,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他看着她的嘴,每个字都读得到。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措辞。
"但我等了这么久,她陷得越来越深了。她给你摆药,给你备菜,出差之前把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好,找各种资源问你复健康复的事情,早出晚归,为了给你做饭送饭,还去学中医按摩推拿,她所有的休息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了。这些事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偶尔顺嘴提过,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所有的生活,都是围着你转的。"
"所以我更担心了。"
她的声音没有变重,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语速。
"小陆,如果她不喜欢你,我今天根本不用来。她不喜欢你,她自己会想明白自己离开。我来,是因为她喜欢你,喜欢到她已经忘了,她自己原本可以有什么样的人生。"
她的手轻轻交叠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人走过走廊,影子从门上的玻璃晃过去了。
"我说实话,并不是不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踏实、稳重、有责任心。这些我都觉得很好。"
她的眼睛看着他,他很安静。
"但是小陆,口碑是口碑,日子是日子。你替她往后想十年。十年以后,她的朋友都成了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满世界飞着谈项目;她的同学都有了孩子,带着家人去国外度假。而她,还在研究你的轮椅哪个轴承该换了,还在算你下一次导尿的时间,怎么处理你的压疮。"
她停了一下。
"你觉得,这对她公平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低头看iPad。
屏幕暗了。
她没有等他打字。
"这些,你可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你只看到了她现在愿意为你做这些,却没想过,她本可以不用做这些的。"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小陆,真正的喜欢,不是让对方为你放弃全世界。是你看着她,能飞得更高更远。"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屏幕。
iPad亮了。
他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屏幕上是:【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
她看了,等着。
他收回iPad,打得很慢。
【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每天都在想。】
她的表情没有松懈。
他继续打。
【我会跟她谈。】
她看着这行字。"你的意思是?"
他打了最后一行。
【我们会分开。】
他把iPad翻过来搁在腿上,屏幕朝下。
姜母坐在那里。
她的两只手还轻轻交叠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得意,反而是一闪而过的惋惜。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盒西洋参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是个好孩子,原谅我一个当妈的自私,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坐在轮椅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面前是那盒西洋参含片和那个白底蓝花的茶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零七分。
上一次导尿是中午十二点半。快三个小时了。
他把轮椅推到办公室角落的卫生间。导尿,润滑,插入,等尿液流进集尿袋。
拔管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洗完手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松了。颧骨比上周又出来了一点。眼睛底下青着。
他把iPad拿起来,翻到刚才打的字。
【我们会分开。】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行字删了。
屏幕空了。
他把iPad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的光在变暗,下午了。
他没有给她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