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的姜灼华。
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瘦成尖的下巴,顶着浓重青黑的眼圈,头发随便挽着,碎发垂下来,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好好睡过。他的手一直被她握在掌心,她的手很暖,把他冰凉的手捂得热烘烘的。她的眼睛一直牢牢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醒过来的任何一个瞬间,他睫毛刚动了动,她瞬间就抬起了头。
眼里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散,就先溢出了笑,她立刻俯下身,把脸凑到他视线平齐的地方,慢腾腾地动着嘴唇,让他看清每一个字,带着刚醒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我叫医生……”
陆今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看着她和往昔大相径庭的邋遢样子,看着她明明自己累得快垮了,却还在第一时间想着他,连说话都要特意俯下身,照顾他的情绪。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她越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凭什么,让这么好的姑娘,为他熬红了眼,操碎了心?
然后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沉闷,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调子忽高忽低,却裹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哪怕知道自己的声音怪得吓人,也依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往外挤:“里…… 邹吧。”
比上一次说时,更冷酷,也更决绝。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到他面前,俯下身,让他能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的唇形,两个字说得无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不行。”
他沉默地看着她。
眼底是化不开的忧伤,藏着他所有的挣扎和自我否定。
他的声音暗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费劲挤出来,含混得很,调子忽高忽低,每个字都像刀子,先扎向她,再狠狠扎向他自己:“姜、姜卓华·······里看、浩浩看则窝········窝、窝四该瘫资·········zhei、zhei 辈资·········都、都赞不起来了········窝连、连资己什么时候要上厕所·········都、都不资道········坐久了屁股烂了·······都、都没赶觉····· “
他喘了口气,指尖死死攥着床单,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咬得用力,却还是跑调跑得厉害,含混得像含着糖,只有姜灼华能拼出完整的意思:“窝、窝四该聋资…… 听、听不道里说话…… 听不道里叫窝名资…… 里受了委区哭…… 窝、窝都听不道…… 窝连、连一句正常的话…… 都、都说不浩…… 声音怪得吓人…… 除、除了里…… 没人愿意听……”
“普通仁想要的那西…… 牵、牵手逛公园…… 下雨了撑伞接里下班…… 累了能靠的肩帮…… 窝、窝一样都给不鸟里…… 就、就连抱里一下…… 都、都要里蹲下来迁就窝……”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往下挤,“窝能给里的…… 只、只有没完没了的麻凡…… 天、天天提心吊胆的日资…… 收、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窝········设置不········资道·······还酸不酸··········四个南仁············还有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窝连、连和里吃一顿安稳饭…… 都、都做不道…… 拿、拿什么给里未来?”
“里、里值的一个健全的南仁…… 值、值的正常的日资…… 不、不四窝这样的…… 连、连资己身子都管不住的废人……”
他红着眼看着她,声音里的冷意终于撑不住,碎了一点,含混的气音裹着哭腔,“里邹吧…… 算、算窝求里……”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躲闪,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却依旧俯着身,让他看清自己每一个字的唇形,字字清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陆今野,你就算赶我一百次,我还是会来。我爱的人,是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陆今野,是那个面对任何恶劣的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陆今野,也是会退缩、会怕痛、会自卑的陆今野。你的腿不能动,你的耳朵听不到,你的声音不好听,这都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人生的污点,它们只是你的一部分。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不是一个只有光鲜亮丽、没有狼狈的功勋奖章。你听不到,我就一辈子说给你看,你走不了,我就一辈子推你走;你怕失禁,我就一辈子照顾你。
你担心在意的那些,我通通不在乎!”
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藏了太久的自卑和无助,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溃堤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不是无声的落泪,是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死死攥着姜灼华的手,却连自己用了多大力气都感觉不到,哭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调子因为哭泣跑得更偏,每个字都浸着泪,含混得几乎黏在一起:“卓、卓华…… 对、对不七…… 真、真的对不七……”
他的哭腔裹着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窝、窝拼了命…… 想、佐梦都想············想做个正常仁…… 想、想佩得上里…… 可、可窝做不道…… 窝连、连资己的身子都管不住…… 连、连冰长一顿饭都陪里吃不玩…… 里哭了…… 窝、窝都不能赞起来给里擦眼泪…… 里叫窝…… 窝、窝都听不道……”“窝、窝每天都在怕…… 怕、怕里讨厌窝·······怕、怕、怕里看见…… 更浩的南仁,把、把窝一个仁丢下…… 窝更怕…… 怕、怕里哪天就后悔了…… 怕、怕里发现…… 里哎上的仁…… 其、其实就四个一无是处的废仁……”他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抵着她的肩,含混的气音一句句砸在她的衣服上,碎得不成样子:“窝、窝好哎里啊…… 可、可窝不佩…… 窝真的…… 不佩……”
姜灼华的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他的手,蹲下来,刚好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让他不用低头,就能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的唇形。
她先伸手,轻轻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然后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掉他眼角不停滑落的泪。
她的指尖很暖,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俯身,轻轻抱住了他。脸贴在他的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背,力道不重,却无比坚定。
她知道他听不到,直接吻上他颤抖的唇,她的吻温柔却坚定。
陆今野像是被摄了心神,完全不受控般的回吻过去,像是压抑好久,小心翼翼,却又深情,绵长。
直到她轻轻推开他,示意他看着她。
“没关系的,今野,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就一起想。我们不要看别人怎么过,我们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我知道截瘫的并发症,那些神经痛,大小便失禁的事情,我根本不在意,我愿意陪着你。你不用逼自己好起来,不用逼自己做个完美的人,也不用逼自己做个健全人。不用硬撑着做外人眼里那个厉害的陆法医,在我这儿,你可以怕,可以痛,可以哭,可以狼狈,你就放心的做你自己就好。你什么样,我都爱。”
他看着她说完,嘴唇颤抖,没再讲一句话,可是他的手紧紧攥着姜灼华的手,再也没松开。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相拥的影子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风停了,他冰封了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被她的温柔捂化了,他的满世界全都是温暖的光。
窗外的天好蓝。
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