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 第20章 第 20 章

她没走。

救护车一路到医院，她全程握着他的手，没松过一下，手被他无意识攥得通红，也没抽出来。

医生帮她处理了手上的伤口，陆今野咬的力气很大，她的手都被咬出了血。

他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她趴在床边，眼睛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醒过来的任何一个瞬间。

从医院醒来后，陆今野就开始躲她。

他不让她靠近，只要她出现，他就开始嘶吼，躁狂。

他只让护工碰他，还打字告诉医生，不接受她的探望，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许她靠近他的病房。

她怕他情绪过激，只能在半夜他睡着的时候来，问护工他这一整天怎么样，护工告诉她，他情绪非常低落，每天一句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理。

出院后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桌上的外卖盒放了两天，他也懒得吃。以前连解剖刀都要摆齐的人，现在地上满屋子滚着空矿泉水瓶，啤酒瓶，他从受伤后就戒烟了，如今一地的烟头，扔的哪里都是。

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他觉得任何事物都显得甚是无趣，仅凭一口气吊着，像是被困住，不在某个地方，而是自己的情绪里。

他想睡一觉，可连睡觉都成了奢想，那晚的一幕不停的循环往复，让他根本无法自处。他想大声呐喊排解这压在心上的巨石，而无论他喊多大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他想放过自己，却总在深夜情绪反复拉扯，他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又怎么奢望别人能够懂他？

他摘了助听器，世界一片彻底的安静，死一样的静。

他坐在轮椅上，对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两条腿，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用手狠狠掐大腿，用尽全力，指甲嵌进肉里，掐出深深的红印，甚至抠出了血，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痛，没有麻，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两条腿根本就不是他的，是长在他身上的、两块没用的肉，三年，只是过了三年，他甚至连怎么站起来走路，都忘了。

他对着镜子张嘴说话，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看到自己嘴唇开合，面目扭曲，像个怪物。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涌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算什么男人？他连自己的腿都动不了，连自己有没有尿裤子都不知道，连坐久了屁股烂了都没感觉。他连她说话都听不到，连她在身后叫他名字都没法回应，连简简单单的情话都说不好。他能给姜灼华什么？给她一辈子提心吊胆的日子？给她一辈子收拾不完的尿垫，纸尿裤？给她一辈子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找了个又瘫又聋的废人？

他不配。

他根本就不配爱她，根本就不配拥有她的好。

她的消息从早安发到晚安，从天气说到那盆叫 “慢慢” 的多肉，微信里全是她的温柔，还有她特意拍的短视频，对着镜头慢腾腾地说话，怕他读文字觉得冰冷。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头像，指腹都磨得发烫，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不敢回。

他怕一开口，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就塌了，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哭着求她别离开，怕自己会自私地把她拖进自己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她的来电一遍遍亮着屏幕，他就看着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来，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就算接了，他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只会让她对着一片死寂，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最后，他把手机的震动都调成了静音，反扣在桌面，不再拿起。

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为自己再做任何牺牲了。

灼华自从认识他以后，再也不用香水，她的衣帽间，有一个柜子，全是她喜欢的，从世界各地搜集的香水，自从他们相识，她就把这些都封存在了角落；她不再买会发出尖锐声响的厨具，怕助听器里的杂音乱成一团，吵得他头疼；她每天为了给他准备早点，帮他养肠胃，早早起床开车只为给他送早餐，晚上只要她不加班，必然会开车接他，给他做饭，她的工作并不闲散，那些高强度的工作，即便是一个精英男士，也要猛灌几大杯咖啡，强打精神应对，而她忙完自己的工作，还要天天惦记他的一日三餐，日常起居；她和他说话，永远会蹲下来，和他的视线平齐，绝不会背光，也绝不会在他转身、低头的时候说话 ，她知道，他看不到她的唇形，就等于 “听” 不到她的话。

她连和男朋友说话都要遵守着条条框框，她这TM谈的是个什么狗屁恋爱！

实验室他请假了，好几天都没去，连助理小李都见不到他的人。

他甚至懒得打理自己，懒得按时导尿，懒得管身上会不会长褥疮，反正他已经烂成这样了，再烂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她每天都来。

下午五点，准时敲门。

他摘了助听器，听不到声音，却能清晰地看到门口的监控，三下，轻得很，像怕惊扰了他，更怕让他缩进更深的壳子里。

他就坐在轮椅上，对着门，一动不动，

看见了也不开。

她不吵不闹，就在门外站着。

他看着监控，知道她在门外说话，在对着监控摄像头，用他熟悉的、慢腾腾的口型，跟他说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说给他带了热茶，是他常喝的牌子，说实验室的多肉她浇过水了，长出了一片新的小叶子，跟他盆里那盆一模一样。

他会摸出助听器戴上，哪怕只能听到楼道里模糊的风声、脚步声，也想捕捉到一点点她的声音。

大多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天擦黑时，她轻轻把保温袋放在门口，转身进了电梯，

他的轮椅，就停在门后一米的地方。

看她离开，他就会自己操控轮椅，挪到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夜。

他会想，她明天还来不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再来了，姜灼华，别再耗在我这个废人身上了，你值得更好的。

可是他的心却在哭泣“姜灼华，别留我一个人。“

第二天，他依旧能看到监控里的她，出现在他门口。

有天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窗户上，他听不见，却看见雨势又急又大，下的起了烟。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看到监控里，她在哭，知道她在用力地、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终于忍不住，他戴上了助听器，捕捉到了她模糊的、带着哭腔的、破碎的气音，哪怕听不清字句，也能感受到她的无助：“陆今野！你开门！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那朦胧不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手指把掌心都扣出了血。

他想开门。

疯了一样想。

想抱抱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她说都是自己的错，想跟她说他好想她。

可他没动，没开门。

他对着紧闭的门板，嘴唇动了动，含混得像一句诅咒，更像对自己的惩罚：“邹……”

再被发现时，他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

三天没正经吃饭，没好好喝水，没按时导尿，更没打理自己，整个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浑身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小李连着三天联系不上他，怕出意外，撬了门才发现家里一片狼藉，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当场脸就白了，手忙脚乱打了急救电话。

姜灼华看到小李微信的瞬间，疯了一样冲到医院。

她连外套都没穿，穿着拖鞋就往医院跑，冲进病房时，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看见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扑到病床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唇，给他擦汗、测体温，指尖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俯下身对着他的眼睛，哪怕知道他听不到，也一遍一遍用清晰的唇形说，每个字都重得像砸在他心上。

“陆今野，你醒醒。”

“求求你，好起来，好不好？”

“你什么样，我都要。”

他陷在高热的混沌里，意识模糊，却好像感觉到了她贴在脸上的气息，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撞进她的脸，看清了她开合的唇形。

是梦吧，

这梦真好，

是梦，

就可以看到她了，

大概是自己想她想的真疯了。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心心念念地说出了她的名字，调子依旧古怪，含混得像裹在雾里，却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依赖：“卓、卓华……窝舍不得”

”窝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