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史刚才说杨衡身受重伤,虽然及时医治但是也难免落下病根。沈都督已经去现场自己查看了。说你在黄三这里,朕就想来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在围猎的当日对杨衡下手。”宣泰站在舒行洛的身边,挥退了下人,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皇上,他说蒋祺耘昨日夜里送给杨衡一个察罕斯琴。”舒行洛淡淡说道,看见宣泰的面色变了一变。
“杨铭传倒是没有和朕说这件事情。”
“但是杨衡身上的箭矢不是贯穿伤,按道理来说那么近的距离他都射中了杨衡,力度太小不可能。所以臣以为射杀杨衡的并不是黄三,而是另有其人。”
“那你觉得是谁?”
宣泰盯着他的眼睛,野心和警告昭然若揭。
“臣明白皇上是想要娄长明拿到今日的头筹......”
“予怀。”宣泰打断他,“你既然知道是朕的意思,就应该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做。”
“皇上若是想要娄长明去做这个北陇巡查使直接下旨就是了,为何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一下子搭上两条性命。”舒行洛刚挨过了腐心之毒,经年的痛苦和愤懑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你是在质问朕吗?”宣泰厉声道。
“臣不敢。”舒行洛深吸一口气,错开对视的眼神说道。
“朕觉得你没有什么不敢的,和北陇世子搞在一起你是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是想要他死在妫都是吗?”宣泰近乎是威胁地问道,“从你们第一次到妫都开始,朕就觉得你对这位澶京副将的感情很奇怪,后来方喻跟在你身边后虽然你们隐瞒地很好,但是你为什么总是不在千佛寺?他也不在朕赐给他的府邸?你们在早庐山做的一切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朕不过是在放任你们,朕要你成为他沈怿言的羁绊,成为他的软肋,这样只要捏住了你,他便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回到北陇。”
舒行洛觉得心中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不过一年而已,来得那么早,又那么急。
“你们一家人不过是朕不同时候的利刃,舒清延在朕的手里活了十几年,你也在朕的手里将近十年。腐心之毒的滋味不好受吧,而且一个月比一个月更强烈。因为朕一开始忘记告诉你,从你开始服下这解药的同时,你的寿命就只剩下十年了,五年是腐心之毒的一个大坎,这毒效在五年之后才会真正发挥出来。”宣泰逼近舒行洛,想要从他带着面具的轮廓里找到舒清延的影子,“你若是继续为朕做事,朕可以保证接下来四年里腐心之毒解药不断,但是如果予怀不愿意,那么下个月,朕也会为你准备好棺木,我觉得沈都督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心都碎了的。”
连指甲嵌入掌心的时候他也没有感觉到痛,但是就像刚才没有服下那解药一样,心口处的疼痛又重新蔓延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这一次服下两枚药还是很疼啊。”宣泰的手指尖还捏着一颗,“因为两颗解药已经不足以应对这霸道的毒,还需要一颗。”
“臣服或是死亡,你只能选一个。”
舒行洛久久地和宣泰对视,那一颗小小的解药明明近在咫尺,又那么远。将近十年的阴暗日子里都没有碰上。
“皇上会放过沈怿言吗?”舒行洛哑着声音问道。
“至少朕现在不会动他,他这一年来表现得也还不错不是吗?”宣泰把药递到他的面前,看他服下去以后说,“予怀,朕知道你这一年来都在追查你父母当年的事情,看来朕以前那副哄小孩子的言论已经唬不住你了。”
“不过朕现在也没有打算隐瞒了。”
“你以为你父亲身边的近卫是谁?他是朕的人,和朕一直通信的也是他,你父亲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但是舒清延,朕从一开始就不会容许他继续存在在这片土地上,先帝喜欢他,若不是他无意于立储之争,朕今日还未必能坐上这个位置。到了察古的他还拥有八帐十二营的支持,万一他有一天想要打回妫都来那朕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所以,这一切都是皇上的算计。”舒行洛其实近些年来都有猜测,也一直想要找到证据,但不管是之前找到姜氏的贴身侍女还是宫中老人,都对此一无所知,是啊,帝王的算计怎会轻易叫他们知晓。
“是,包括冀州。”
“冀州......”舒行洛觉得刚才的那粒药还卡在咽喉间,惹得他呼吸困难。
“是,冀州和淅川都是。”宣泰带着玩弄的味道看着他,“洛东巨人坑旁的信件你以为是谁送的,你以为提木的军队为什么来得那么快,为什么冀州守备军会老老实实地埋伏在巨人坑底。”
“不过朕原先并没有打算让冀州守备军以这种方式去送死,但是聂家送来的每一封信件到让朕生气,非常生气。所以他们后来的结局也就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们咎由自取。”
“前尘往事朕已经不愿意再提及了,你想知道的朕也告诉你了不用再去查了。好好为朕做事,还可以活个四五年的光景。”
宣泰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瓷瓶丢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连带着门关上的时候舒行洛的耳边还是宣泰索命般的低语。
“救救我。”黄三还在缓慢地爬着去抓舒行洛的衣角,浑身脏乱,狼狈不堪。
舒行洛闭上眼睛,谁来救我?谁也救不了我。
当年所有的解释都因为宣泰的一番话而逐渐明朗起来,原来最大的罪人是他,真的是他害死了冀州的人葬身在了洛东巨人坑。
“我求求你,救救我。”黄三的头一次次撞在地上,直至额角磕出血迹还不停下。
“哐当——”窗户传来一声闷响,舒行洛往后退一步,黄三的手落空了摔在地上。
舒行洛走到窗户边,像是有感应般手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他调整情绪,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沈怿言的脸出现在窗外,看他的神色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沈清宴,你......”
舒行洛想要比他先开口,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
沈怿言解下他的面具丢在一旁,按住后颈吻上去。舒行洛只来得及双手撑着窗边,但是沈怿言吻得太凶,也太急。撑着窗户的手一下就酸了,也不知道是腐心之毒的最后一枚解药起作用了还是因为沈怿言的出现,心口处的疼痛缓解了许多,舒行洛终于在这个吻里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你听到了多少。”
沈怿言翻身进来的时候听见舒行洛问他。
“从皇上威胁你开始。”沈怿言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渍。
“那就是全部。”舒行洛觉得无比得疲惫,但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
“你觉得,你是我的软肋吗?”沈怿言牵起他的手,慢慢抚平上面的指痕,“但我觉得不是,相比于软肋,你是我的支柱。”
“舒予怀,因为有你所以我在妫都才能坚持下去,我才有想要迫切成长的信仰,那你觉得,我是你的软肋吗?”
舒行洛摇摇头,“不管是六年前在察古,还是在澶京或者妫都,你都是我最坚实的盾,也是最锋利的刀。”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用惧怕任何人。”
舒行洛看着他无比坚定的眼神,终于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把这个给你。”沈怿言从怀里掏出一枚素戒,“我母亲一年前的时候来妫都,我们在水亭见面的那一次,她叫我把这个给你。”
“但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知道你有事情不愿意告诉我,是怕我会因此离开你。我想着要等你愿意把所有事情都主动告诉我,那才是真正地接受了我。”沈怿言庄重道,“但是现在我觉得不行,我看着你身子越来越不好我心里很难受,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看着你为了我,为了旧事把自己困在这里。予怀,就当是一个许诺,一个我们一辈子都会在一起的许诺。”
他们说过很多要一直在一起的话,可是两个人还是没有放心,这中间看似只有一道裂缝,实则是哦天堑。
舒行洛没有犹豫地接过素戒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指太纤细了,垂下来的时候戒指还会往下掉落一点点,不过刚好被指节卡住。
“嗯,有点大,等我今晚回去给你改一下。”沈怿言亲了一下他的手。
“好。”舒行洛笑笑,转头看向黄三的脸上又是笑意尽退。
“你猜的没有错,杨衡受伤的那个山林里还有一只隐没在草丛里的箭,而在稍远处还有凌乱的马蹄印。”
“那也不奇怪。”舒行洛冷眼看着他还在磕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皇上的意思应该就是要坐实黄三意图杀害杨衡的罪名,那就杀了他。”舒行洛轻飘飘说,“黄三此人在妫都欺侮百姓,压迫商铺,本来也就该死。”
“娄长明!猎得野兔六只,山雉两只,狗獾一只,麋鹿一头!”
场下传来恭贺之声,娄齐贤满意地捋着自己的长须。
娄长明带着满场的赞誉之声拾级而上,在帝王面前跪下。
“果然是太傅教出来的好孩子。”宣泰看他神采飞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朕会兑现诺言,传旨,封娄长明为北陇巡查使,五日后上任。”
“臣,多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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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群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