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96章 彩头（4）

几乎每一次腐心之毒发作，他忍耐一天后跪倒在宣泰面前，在他几乎要丧失意志时总会重复这样的对话。

宣泰的解药不是毫无回报的，舒行洛一定要完成他的要求，查出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他想要杀掉的人。

那么这一次他到底想要什么？刚才提到了韩逸阳和娄齐贤，还有谁？

他掐住自己的虎口，想要借着手上的疼痛转移自己对于心口的感觉。

还有舒婉瑜和盛倚思，还有走私军贩。

“臣和长姐，永远都会效忠陛下。”舒行洛艰难开口道，“至于韩家的事情，我会再去调查，也会写信给长姐让他再次调查韩逸阳和兴京军中的关系。至于韩揆和韩家二公子也会叫锦衣卫盯着，一有消息就来和陛下汇报。”

“嗯。”宣泰终于示意喜祥拿过来一个瓷瓶递给他，“快去快回。”

“多谢陛下。”舒行洛伸出惨白的指节接过瓷瓶，示意身后的方喻去代替他站在宣泰身边。而终于走下看台时，察觉到他不对劲的周安扶着他去后面休息的地方。

“大人，你没事吧。”

周安替舒行洛解下面具，露出早已苍白汗湿的脸颊。

又经历一年腐心之毒的折磨，任凭沈怿言找了多少名贵药材，做了多少精致饭菜但人还是消瘦下去，夜里抱着的时候还有点硌得慌。

舒行洛摇摇头，其实他能察觉到近几个月来自己的身子有很明显地衰败，不管是各种动作和还是反应和以前都没有办法比了，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不知道还能撑着几时。

“大人，要不我去把崔大夫找回来让他给您看看吧。”

“不了。”舒行洛倒出瓷瓶里的药看了一瞬，还是仰头服下，“从他一年前找了我的那一次后便去了琨山，而且好像还去了大元各地走走，现在你又要去哪里找他？”

“一路上打听总会找到的。”周安看着舒行洛因为瘦削而更加立体清晰的眉眼说道。

“嗯，但是也会害了他的。”舒行洛拍拍周安的肩膀，“我没事，还是不要和都督大人说了，我们在这缓一下再回去。”

“那我们去琨山，直接去找江随流。”

舒行洛恹恹道，“长姐以前也去找过江随流，不也还是没有用吗？”

“好啦，反正这一年都是这样子过来的。”舒行洛觉得自己能喘气了，从地上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屑。

“大人没有想过要和都督长相守吗？”

舒行洛听见周安的问话脚步一顿，半晌后才说，“我能现在还和他在一起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我只求当下的相守，没有想过以后。可能多年后他会回到北陇，我希望他一切都好，哪怕没有我。”

“回来了？”宣泰注意到舒行洛鲜红的衣角。

“是。”

“那......”

“皇上！”

一道尖锐的喊叫打断了宣泰的话。

“怎么了？”宣泰站起身来，看着杨夫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跪下来。

“求皇上给我家衡儿做主啊！”

“慢慢说。”

杨夫人一把一把抹着眼泪说，“我们家衡儿在妫都之中一向与人为善，几乎不曾与人红脸，只是因为太过优秀才招来记恨！那些人因为臣妇的夫君不在妫都便肆意欺侮我们母子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直接在围猎场上动手！皇上！他们是诚心想要我的衡儿于死地啊！”

“杨夫人，您慢慢说。”喜祥劝道。

但那妇人只是掩面哭泣，偶尔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些音节听不真切。

“皇上！”沈怿言大步走来，“杨衡在围猎场上被黄三公子射伤之后遭到猛兽袭击，幸好下骑营的人发现得及时，将杨公子从围猎场上带下来，现在已经让随行太医进行医治。”

“伤势如何？”

“箭矢没入左肩，暂无性命之忧，双腿遭到猛兽撕咬，今后恐再难站立。”

杨夫人听到沈怿言的话简直要昏死过去了。

宣泰沉着脸，“黄三公子是故意的吗？”

“臣，不知。”沈怿言低下头，“只是当时在场的只有黄三公子和杨公子，周围并无他人，也有可能是杨公子身后有猎物而错射。”

“你与两人皆是交好，自然也不想你的酒肉兄弟受到伤害。但是兹事体大，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保护围猎场中其他人的安危。”宣泰大袖一挥说道，“予怀，你去查。”

“是，皇上。”舒行洛走下台阶，和沈怿言一同出去。

“什么情况？”

“杨衡现在还是昏迷不醒，黄三被下骑营带回来的时候一口咬定杨衡身后就是有一只麋鹿，他想要射杀那头鹿却不小心伤到了杨衡。”沈怿言在转角的时候扶了一下舒行洛，觉得眼前人似乎累极了，“你，你没事吧？”

“嗯，若是不小心伤到了杨衡，他黄三跑什么？”舒行洛熬过眼前一阵发黑后继续往前走，“黄三的功夫也就稀松平常，杨衡的功夫还是可以的，黄三怎么可能在杨衡面前射中他？”

“而杨衡当时中箭没有一个人在周围，只有猛兽在侧？”

“这些都是杨衡在昏迷前和我说的。”沈怿言的眼里透露着担忧，连带着扶着他的手都紧了一下。

“我没事的清宴。”舒行洛拍了拍沈怿言的手，而后走进休憩的房内。

侍女已然乱做一团，只有陈山青在榻前给杨衡施针。

舒行洛安静地等在外头，那些原本慌乱的侍女看到绯红的飞鱼服也把无措都压进了嗓子里，谁都不敢在北镇抚司的掌事者面前造次。

等了将近一刻钟，陈山青才擦着汗从里面出来，看到舒行洛给他行礼。

舒行洛抬手免礼，问道：“陈院史，杨公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公子的血我也止住了，伤口都处理过了。左肩中箭的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那一箭可能是黄三公子力度不够，所以没有贯穿，只是拔出来的时候遭了点罪。至于双腿，虽然沈都督带着下骑营的人发现及时，但还是......”陈山青叹了一口气，舒行洛就知道杨衡这一双腿大约也是无力回天了。

“大人若是想要问杨公子具体情况，不如一个时辰后再来，估计那个时候杨公子也应该醒了。”

“好。”舒行洛见陈山青往一旁走，大约是去抓药了。

“那我先去见黄三，前面的围猎场还需要你。”舒行洛转头和沈怿言说话的时候，颈侧的筋脉凸显出来，整个鎏金面具显得很大很重。

“好。”沈怿言盯着那颈侧，嘱咐道，“别太耗神。”

舒行洛点点头，和周安一起往另一旁走去。

沈怿言看他后颈处暗红色的汗渍眼底意味不明，风刮起官袍的时候像是可以带着里面的人一起吹走。

他想起这一年舒行洛每次休息的时候靠在他怀里的那一点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从开始的抱着很舒服，到后来的硌手。但是沈怿言还是要抱着他入睡，要是没有沈怿言，他舒予怀一个晚上都睡不好。

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应该加快速度了，北陇耗不起，舒行洛也耗不起了。

“黄三公子。”周安推开门的时候黄三正蜷缩在角落，他头发杂乱地带着泥土和草屑，嘴里还在不知道嚷嚷着什么。

“黄三公子。”舒行洛示意周安把门合上，加重语气又喊了一次。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根本就没有想要杀杨衡的。”

其实舒行洛在来之前已经有所猜测了，只是这黄三公子再如何挣扎也是没有用了，都是棋子而已。

“求求你指挥使大人，帮帮我，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是对他举着弓箭，谁叫他出言讽刺我，我只是想要吓唬一下他，谁知道真的射中他了。”黄三跪爬过来抓着舒行洛的长靴哭道。

“黄三公子，眼下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就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否有人可以为你作证你没有杀杨公子？”

“没有，我们边上一个人也没有。”黄三崩溃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杨衡一直都看不起我，但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不也是花天酒地玩女人，昨天还搞了一个察古的什么察罕斯琴，我觉得他就是自己昨晚玩脱了今天脑子不好使才反应这么慢没有避开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察罕斯琴？”舒行洛冷眼看着黄三蠕动的身体。

“对！是蒋祺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死鬼还挺好看的，就是会拍杨衡的马屁！老子不就是喜欢玩女人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不玩吗？杨衡那个狗东西不还是男女都玩？”

舒行洛蹲下身，捏着黄三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他虽然瘦，但是手上的力气还是有的。

黄三措不及防地被提起来，前衣领卡在喉咙上登时喘不过气，人本就因为哭喊有些缺氧，现在更是发紫。

“你说，蒋祺耘送给了杨衡一个察罕斯琴？”舒行洛转了一下手腕，那衣领纠缠地更紧了，“你怎么还没去死呢？”

直至此刻，黄三才察觉到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他一直觉得这位指挥使大人总是有种不染纤尘的好看，特别是第一次看见他从千佛寺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檀香的味道，清冷而疏离。

所以昨晚蒋祺耘说到好看的男人时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舒行洛，只是眼前这人似乎在顷刻间便化作了十殿阎罗，要审判世间一切罪恶。

“呃......我......”他抓着衣领的手也勒出红痕，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予怀！”

黄三感到后颈的力道一松，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拼命喘气，左侧摔下去的牙龈处渗出点点血腥味。

“皇上。”舒行洛把手藏回了袖口，刚才抓得太用力，手掌上更是痕迹交错。

他转身坦然地看着宣泰，身上的飞鱼服没有一点褶皱：“不知皇上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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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彩头（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