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翎州上琨山的路格外陡峭,舒行洛让山下百姓往翎西三地的方向走,那里虽然寸草不生,但瀛渌人也恰恰是因为这个还未能深入此处。再往东走一会就到青州了。
舒行洛坚持不让周安跟着,身上只带了一大包他们从百姓家中搜罗出来的火药和瀛渌人尸体上掏出来的一把火铳。
翎州本就地势偏高,不一会就到了雪线之上。凉意借着夜色钻进舒行洛的衣裳内,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是山路陡峭,碎石遍地,他强打着精神关注周遭的一切。
远处瀛渌好几艘战船隐没在夜色里,远远地只能看见微弱的亮光。
明日就会化作猖狂的嘴脸,欣赏着翎州的哭喊。
手上的布条的血迹早已干涸,只是一用力就撕裂的痛。
舒行洛是不是抬头看向上方的一处悬崖,那里的积雪够厚,而且还能带动山顶的雪都滚落下来,覆盖翎州全境必然是做不到的,但是中部和北部百姓居住最多的地方必然能覆盖到,至少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只是那处悬崖看起来那么远,那么高,因为刚才的打斗和当下的低温,舒行洛已然有些神思恍惚了。
不知道沈怿言现在在做什么,有澶京的后援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可能现在也在翎西三地了吧。此间战事了却,等他们一起回到澶京,他还会说什么呢?
回想到那个疯狂的吻,他忍不住一抿嘴角,低低地笑出声。
“谁?”他听见一点不属于寒风的声音,立马警惕起来。
“你是谁?”一个身穿浅灰色劲装的男人从干枯的树枝后走出来,“你来琨山做什么?”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犬,目色沉沉地盯着他这样一个外来者。
“澶京督察舒行洛,瀛渌人在翎州埋下了数以万计的火药,明早就要炸了整座城。”
那人惊愕地睁大眼:“他们疯了?”
“不仅如此,翎州附近的青州和澶京都会受到影响。”舒行洛单薄的身子在山风里晃了晃,肩上挂着的火药太重了,将他的肩直往下拽,“我现在要上去炸了那个悬崖,引得雪崩覆盖住大部分的屋居,尽可能减少损失。”
“你以为雪崩是什么很好控制的东西吗?”那人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个想法绝对是荒谬的,那个悬崖上的冰少说都有几百年了,琨山上的雪有多厚你不知道吗?真的把雪引下去了那城中的百姓不照样还是死?”
“百姓我已经疏散到翎西三地了,城中现在可能有的也只是瀛渌人。”舒行洛的声音淡淡的,“何况炸了它和暂时掩盖它,你选哪个?”
男子思考了一瞬,还是反对道:“你去炸了它,你也会死在雪堆里。”
“没关系,”舒行洛坦然迎着男人不解的眼神,“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可以带你走过去,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太长且不太好走。”男子跳下岩石,伸手接过舒行洛包袱内的火药,见着上面的血迹瞥了一眼他的手,转身重新跳上岩石,身姿敏捷,从上看着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手,“上来吧”
舒行洛借着他的力度跳上岩石,跟在他身后:“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殷晁错。”他在前面回道,腰间的雁雀刀在夜光下泛着光。
“你是.......哪位大人手下的?”雁雀刀刀身较窄,刀体纤长,刀柄处摹刻着大雁的形状。一般是妫都皇城亲卫或三品大员以上的贴身护卫才会佩戴,且根据身份的不同刀柄下还会系上颜色不同的刀穗。
而眼前这个人的刀穗是暗红色的,说明他至少是天子近卫或者是一品大员的护卫,但舒行洛在妫都这么多年里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属下是太后身边的。”殷晁错刚才就看到舒行洛的腰牌,结合一些已经掌握的信息自然知道舒行洛的身份,也没有要隐瞒什么。
“来这里做什么?”
殷晁错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来探亲。”
“你有亲人住在琨山上?”琨山苦寒,山顶常年大雪纷飞,谁会住在这里。
前面的殷晁错珍重道:“他对我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舒行洛没有追问,安静地跟在后面。
殷晁错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内功身法皆了得的人物,左手垂下来,露出手腕上系着的红线,上有一颗平安锁样式的翡翠。
舒行洛伤势虽不致命,但还是限制了行动。殷晁错还是放慢了脚步走几步便回头看看他,再继续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
舒行洛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直到殷晁错在前面停下脚步,他才惊觉他们到了一处更高更险的地方。而眼前的白雪虽然在夜色下没有那么晃眼,但他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就这里吧,雪已经很厚了。”殷晁错转身问他,“把火药扔到下面那个地方,我们走到最远射程再引爆,不然就一起随着雪埋下去了。”
舒行洛点点头,殷晁错大臂一挥把包袱扔到下面厚厚的积雪上。
“去那个突出的岩壁下面,可以挡一下雪崩。”
舒行洛其实已经有些听不清殷晁错在讲什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殷晁错忙扶住他:“大人,你没事吧?”
舒行洛摆摆手,两人走到岩壁下,舒行洛掏出火铳,按下扳机。
他眯起眼睛,远处瀛渌战船的火光一闪一闪,几乎就要看不清那包袱的形状。
但是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澶京的军士在战船上厮杀,翎州的百姓作为俘虏被浠明无情击杀,以及沈怿言。他的将军还那么年轻,他的子民如此无助。
舒行洛定了神,按下火铳,下一瞬那包袱带着滔天的火光炸开来。
一时间似乎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着,山顶的雪裹挟着像浪潮般向整个翎州奔去。所到之处枯枝碎石都被带着往下流。
殷晁错没有想到那小小的包袱里火药的威力那么大,忙按着舒行洛紧贴着岩壁蹲下来,大声喊道:“大人,抓着岩壁!不然会被冲走的!”
舒行洛的指尖因为剧烈动作又有鲜血流出,抓在岩壁上并没有什么大作用,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殷晁错低声骂了一句,抽下天青色的发带把舒行洛的手臂和自己绑在一起。
不断有雪块砸在两人身上,枯枝和碎石划出新的伤疤,殷晁错只能护着舒行洛的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整个翎州才安静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
“大人!”
沈怿言在雪崩的前一秒刚赶到翎西的荒地上,身后的士兵大多身上都带着伤,至少折损超过了一半。前头被救出来的俘虏也跟在后面。
“他们刚往澶京跑的时候就被瀛渌发现,就先带回来。”沈怿言的左肩带着火铳的擦伤,他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舒行洛的身形刚要询问,就听见琨山上的一声巨响。
他猛然回头盯着山顶,白色的巨浪咆哮着冲下来。
剩余的翎州百姓只觉得心中凄然,他们知道雪虽然覆盖了整个翎州,但是等雪化了把火药都搬走,他们又可以重建家园。倘若是明天等着瀛渌人引爆整个翎州,那他们真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了。
沈怿言微微松了口气,东海至少还是完整的。
“督察大人呢?”
沈怿言绕到温祈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他.......”温祈看向山顶的方向,眼中之意无需多言。
沈怿言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他弄出来的?他现在在琨山?他一个人去的?他受伤了吗?”
他等不及温祈回答,什么都没有说骑着马奔向琨山。
“大人这是去干什么?”原明在后面喊。
温祈拦住他,说:“他一定会去的,我们现在就是要帮将军安顿好百姓。瀛渌人这次计划失败了,可能还是不会放弃选择上来直接占领翎州。已经通知青州守备军来了吗?”
原明点点头:“昨天出发前就已经给清州知府传书了,要他们尽快抽调兵力来。”
“好。”温祈看着雪崩一点点吞噬房屋,心里盘算着。当下就是要让百姓暂去青州避难,剩余的士兵要收好翎州等待后援。
“那大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明早肯定就回来了。”温祈肯定道,“将军不会丢下翎州的。”
*
沈怿言只觉得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被迷茫无助无情吞噬,就像是五年前的那场噩梦再次上演。
沈怿言跌跌撞撞地摔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雪地里挪动着,他知道现在不能大声叫喊,声音可能还会带来二次雪崩。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苦苦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万一他是被雪埋在底下了呢?他本来就和浠明缠斗那么久,又独自一个人背着火药来到琨山之上,一定是没有什么力气了。他拼命回忆着刚才爆炸那一瞬间的细节,想要从那点微不足道的记忆里推测出哪怕一点点和他有关的信息,却只依稀记得是在琨山的高处,他只能凭着感觉往上处走。
在堆积深厚的雪地里走是一件很消耗体力而且很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很难爬出来。沈怿言在雪地里摸索了很久,肩旁的擦伤都因为寒冷而失去了感觉。
他的双手已经麻木了,却还是机械地在搜寻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晨光,沈怿言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几乎是力竭地倒在雪地里,松软的雪夹杂着沙石滑进他衣服里,但是他都不在乎。他小心地从胸口处取出帕子,轻轻擦去上面沾染的水迹和尘土,把它高举起来,描摹着上面的纹样。
晨光熹微,照得那一朵落日珊瑚分外有生机。
他把帕子紧贴在胸口,他应该下山了,翎州的百姓还在等着他去守卫家国。
刚找回老婆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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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崩(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