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杀了一身的血闯进来:“大人,你没事吧?”
舒行洛借着周安的搀扶站起来,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副将呢?”
“昨日陛下亲笔,您现在暂代澶京主将之职。”周安回答道,手上也没有停,撕下衣角替舒行洛临时包扎手上的伤口,“公主殿下不放心您,一定要我来跟着您。至于澶京的那些士兵,他们和瀛渌的交战把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引过来了,谢将军还派来了三个小船的人,双方转移到岸边激战了。我们来的时候峡湾口没有人。”
舒行洛刚要讲话,又听见海边战船的长号声。他凝神辨别了一下说:“他们的后援就要到了。”
周安知道谢秉业派来的那几船人只能暂缓一时,而现在更多的瀛渌后援到了,当下心也是凉了一截,见者舒行洛还在淌血的指尖,正色道:“周安会一直追随督察大人。”
舒行洛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神色:“周安。”
周安看着和舒婉瑜三分像的眉眼怔了一瞬。
“是我对不住你,你本不用身陷险境的。”
周安脱口反驳:“不是的大人,我受公主所托来保护大人,眼下大人受伤,是属下办事不利。”
舒行洛岔开这个话题:“瀛渌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先看看这艘船里到底有什么。”
周安点点头,安静地跟在舒行洛身后。
瀛渌的号角再次吹响,翎州夜色已经很浓重了。
翎州的背面是琨山的尽头,南面常年潮湿,岩壁上全是深绿色的植物,散发着咸味。
浠明的这艘船做工精良,配置齐全。
舒行洛仔细地检查着船炮,他盯着其中一个关窍总觉得有些不自然。他蹲下身右手去探,果然摸到下面有一个明显的凸起。他描摹了一下,站起身转身对周安低声道:“是神机营的炮。”
周安扫了一眼其他的炮,说:“浠明这艘战船只有六个船炮,火药十箱。还有钢铁兵械四箱。”
“这些兵械也是出自神机营之手,只是没有编号。”火药味和海风混杂在一起,难闻得紧,“船底镂空,恐怕还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周安闻言撬起一块底,果然下面堆放着黑黢黢的火药桶,他目瞪口呆道:“这,浠明他到底要干什么?”
“浠明如果是想要翎西三地为他西进青州做铺垫的话,必然是要进行陆战。但是陆战在船上带那么多火药干什么,炸城吗?”
“我们下午偷听到浠明的计划,初步推测他就是想要炸城,并且要在今晚就把这些火药运到翎州各地。而明早就会引爆翎州,翎州这时节本就在榨油,爆炸必然会引起大火,甚至还有可能牵连青州、澶京,整个东海北部都会陷入大火之中。”
舒行洛看向现在离翎州只有两百米的瀛渌战船,道:“他们现在还在等,是在等浠明吗?应该是要等浠明出来,但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个疯子已经在翎州运了多少的火药。”
“大人!”是一个澶京的近卫骑着马奔进峡湾,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个澶京士兵和锦衣卫打扮的人,“几乎每条街隔三四户人家就有三大桶的火药!整个翎州都是!他们是真的要炸了整个翎州!”
“周安!”舒行洛快步上岸,“所有人去驻守海防,不要让瀛渌靠近一步。城中的火药和烟油我来解决。”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腕上缠绕几圈,一夹马腹奔向琨山脚下,缰绳不一会就被鲜血浸透了。
周安对于海战的经验并不多,正在思考是否要上浠明的那艘大船时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制止,“我们人数不多,驾驶不了大船,只能走小船。”
士兵没有动,看向周安。周安点点头,吩咐道:“这位是楚老将军,听他的。”
众人上了小船之后并不是很熟悉如何驾驶,皆盯着楚恒。
楚恒抚摸着船体,“先放右侧的船舷。”
“是!”士兵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机关,楚恒走过来,满是褶皱的手利落地按下一个机关,右边的机械轰隆隆地开始运作。
“这是瀛渌最新的战船,比澶京的灵敏便捷许多。”楚恒解释道,“但这艘船还是保留了很多传统的设计。眼下正刮西南风,放船帆。”
船帆哗啦一下展开,平直地驶出海面。
很快就出现在瀛渌的战船面前,瀛渌的一个侦察兵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登时伊里哇啦地叫起来,但是并没有发动攻击。
周安刚要按下炮却被楚恒制止。老人抽出船底瀛渌的旗帜,举起挥了挥。
瀛渌的小兵更伊里哇啦地叫起来,也挥了挥旗帜,显然是将他们认成了浠明。
“开炮!”
“轰隆!——”
周安第一次打,没找对角度,只击中了瀛渌的船尾,将船打地偏转了角度。
瀛渌的小兵登时愣住了,睁大眼睛自己看,发现不是浠明后又拿旗指着他们,尖锐地叫起来,乌泱泱的瀛渌士兵立时站满了甲板。
楚恒眼疾手快又塞了颗火弹进去,这一下轰到了瀛渌的船身,海水顷刻间漫灌进去。
“走走走,快跑!”楚恒一下子挤开不知所措的锦衣卫,调转船头。一个面相白净的小生握着铁扇走上船头,对上楚恒老态毕现的眼睛。
“楚将军,好久不见。”
*
舒行洛策马回到澶京士兵驻扎的山脚下时,散到各地探查情况的士兵接连着回来。
温祈一直在给受伤的百姓包扎,看见舒行洛回来迎了上去,看见他垂下来的缰绳已经变成了黑红色。
“大人,想必温大人刚才已经把火药的情况和您说了。”一个刚回来的士兵神色慌张,甚至忘却了要对大人行礼,“但现在大家汇总后的情况更糟糕,不止是火药,因为现在正是翎州榨油的时节,他本就是大元东部主要的油供应地。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有一定数量的油,而且这帮瀛渌的杂碎还将硝石混合着油洒在田野地头。这已经不是想要炸了整个翎州,这是想要彻底毁灭翎州。且不说最后翎州是否会付之一炬,就算没有这个地方百姓还能生存吗?”
“那怎么办?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也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清理火药。”
等到瀛渌再靠近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火星落在这片土地上,顷刻间便会化为废墟。
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舒行洛看向大海,瀛渌战旗猎猎,似是张牙舞爪地向他示威。
“向大海求生是不可能了,眼下虽是暮春,但琨山雪未化。”
“把山上的雪炸下来。”
温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琨山,山峰高耸入云,雪线却极低,厚厚的白雪经年不化,山体陡峭,如果爆炸够大,确实可以将雪滚落覆盖山脚大半的翎州。只要有雪覆盖,火药就炸不起来,待到以后再行清理。
“大人,”温祈叫他,“那个是周大人他们的船吗?好像被瀛渌人绑住了。”
舒行洛回首看向海面,瀛渌的几大艘战船绕着周安的小船,而他们确实被牵扯着。
“妈的!这帮疯子怎么还和猴一样的爬过来!”一个锦衣卫甩开带着布帽的瀛渌人的棱刺,吼道。
他们还没来得及逃就被瀛渌人用钢爪抓住船尾,下一瞬瀛渌士兵就顺着钢绳飞速滑来。楚恒眼疾手快地在他们刚落地的一瞬间划开他们的脖颈踹入海中。
“把钢爪砍断!砍不断把连接处的船体砍了!”
周安险而又险地躲开棱刺,一刀砍在连接处的船体上,借力一翘,船体连着钢爪掉入海中。但下一刻又有三道铁爪牢牢地抓上来。
“这样不行!难道最后把船给拆了吗?”周安弯腰避开劈来的棱刺,“他们在把我们往岸边拖!”
楚恒后退几步,老人乱糟糟的白发也染上了鲜红,他用刀劈开船底,俯下身从船底掏出几把火铳,分给众人,“先按下右侧的关窍,就可以用了。”
他们借着火铳很快清理掉了船上残存的几名士兵,瀛渌倒是没有再让瀛渌滑来,钢爪确实不断攀上船体,快速把他们往岸边拽。
“靠那么多火药绝对不能给瀛渌人留着!”一个锦衣卫说着便想把火药桶扔进海里。
“等等!”楚恒拦住他,“等他们把我们再拽近一些,我们跳海,再一枪崩了这艘船,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把他们的船都炸毁,看他们怎么回去!”
“瀛渌几乎一辈子都龟居在那个岛上,船就是他们的脚。上了土地就是濒死的鱼,东海的蛟龙会保佑我们,把他们打回去!”
不就船便到了离岸边不足百里之处。
“亲爱的朋友们,”那面相白净的小生唰一下打开扇子道,“我们都有大量的火药,这样子炸开我们谁也跑不了,大家都没有收获。”
“没有收获?”楚恒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呸了一口,“你们闻着血腥味赶来,在我们的土地上撒欢打滚,作恶取乐,你们别无可获?”
“那是浠明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男人无所谓地笑笑,“说真的楚老将军,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戒备,我也是大元人。话说浠明呢?”
“大元没有你这样的百姓!走狗!”
“浠明早就死在我们大人的剑下了!怎么?你要去找他吗?”
“那倒不必,”男人似乎是觉得臭,在鼻子前扇了扇,“我也不是很喜欢浠明,和个变态虐人狂一样,我和他就不太一样了。”
一个长得格外矮小的男人出现在一旁,浑浊的眼睛瞪着楚恒:“你杀死了我的兄弟。”
“是你们先残害我们的子民。”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的观念注定无法达成一致。”男人似是颇感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就受死吧。”
楚恒高声喊道:“跳船!快跳船!”
众人刚落入水下几许便听见水面上沉闷的炸响,那男人丝毫不在乎船上的火药,只想着把他们都炸死在这里。
“大人,他们都没死呢。”矮小的男人指着水下的阴影。
“没事。”他转身要回船舱,“没死就没死,反正明天天一泛白,我们就对翎州开火。到时候谁能跑得出去呢?”
“再说了,让人看着地狱出现而无能为力比直接让他深处地狱更让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