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44章 千秋（2）

但不论计划如何周密终究还是存在风险，宣泰是否会偏执到底认为沈怿言隐瞒多年是包藏祸心，还是会为了自己的颜面和对北陇的控制勉强留下沈怿言。但是沈怿言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舒行洛的时候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倾身上前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那我们晚上见。”舒行洛捏了一下沈怿言的小指，和舒婉瑜一起跟着方喻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公主殿下。”倸露一看到舒婉瑜忍不住欣喜唤道。见她还挽着一个容貌惊艳的男人不由得细细看，“哎呀！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娘娘。娘娘知道指挥使大人回来了就一直盼望着你们呢！”说罢，便跑了进去。

“你瞧，都是一等宫女了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舒婉瑜眼角都带着温温的笑，“李嫔这是升为贵妃了。”

“皇上一向对娘娘很好，这份长久陪伴的情谊自然是要封的。”舒行洛低头看着长姐，舒婉瑜太久没有回来了，以至于她现在不得不将记忆中的皇宫拿来比对，从中找到一些早年的影子。

“回来了！”李贵妃忙忙迎出来，她可能刚打算午睡，钗环都拆了一半，伸出还带着翡翠玉镯的手，“快进来快进来，我还说睡一觉起来去准备我们小宴的菜呢！谁知道方喻速度那么快。婉瑜，你说你这孩子，还是今天早上才听下头人说你到了，到了怎么不知道先到本宫这里来坐坐呢？”

舒婉瑜拉着李贵妃的手，说，“贵妃娘娘每天都在忙着协理后宫，现下不是我和弟弟一起来看您了吗？”

“你啊…”李贵妃划了一下她秀挺的鼻梁，“去了兴京，囡囡怎么瘦了这么多？”

“兴京多战事，百姓生活不好，我总不能一心只想自己的吃食。”舒婉瑜笑笑。

“害…”李贵妃摩挲着她的骨节凸出而又苍白的手背，“我当初就说舒清延那事其实和你们没有关系，也向皇上说了你们以后可以来我这，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她说到后来已经眼眶湿润了，不再拘泥于本宫和我的称呼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两个这么好的孩子……”

“娘娘，我们这不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舒婉瑜宽慰她道。

“你们又不是一直就待在这了，你不是还要回兴京，予怀呢？他又要回澶京，不是察古就是澶京。”

她说着忍不住掏出了蔷薇帕子，舒婉瑜接过，细细地替她擦去泪痕，舒行洛静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打扰她们。

“害，不说了，说说都是一堆伤心事。”李贵妃掩饰地看看窗外，眼底红痕尚在，“倸露！我今天早上刚吩咐小厨房今晚的菜他们都好了吗？”

“回娘娘的话，刚才才让小厨房准备下去了，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倸露冒了个头。

“也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皇上还说婉瑜可能晚上才到，这下叫他们匆匆忙忙准备去，我呀，给你们都准备了好东西。”李贵妃眼里闪过一丝和年龄不相符合的狡黠。

她把两人待到后殿，随手扯掉卸了一半的钗环放在小几上，打开妆奁，里面尽是些新打好是首饰，她挑了一只镶着一颗红玉的步摇，“我叫人按着我记忆中小女孩的样子打了许多支好看的步摇，就等着你回来呢。”李贵妃从看到她起就觉得她穿戴都太素雅了，大元的公主本来就是该娇养，堂堂荣阳公主，自是什么好的都能配得上的。“还有许多衣服，都是皇上送过来的各地的名贵绸缎，我都收在库房里，就等你回来给你量身段然后做一套，许多套好看的衣服呢！”

舒婉瑜无奈的笑笑，只能仍由李贵妃把许多簪子带上，她莫不是要把妆奁里都戴上还不算完？舒婉瑜也由着她来，满头钗环，配着舒婉瑜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却没有首饰堆砌的繁复，反而有了公主娇贵的雍容之感。

李贵妃满意地点点头，把妆奁塞在了舒婉瑜手中，走到自己美人塌旁摸出一串琉璃佛珠递给舒行洛，“我之前见着这串琉璃好看，就想着给你打一串，刚拿到千佛寺求过愿。我也知道你一直藏着清延的那一串佛珠，我也不要着你非得换，就当全了我一片心意。”

舒行洛伸出还套着透亮的檀木佛珠的首脑，他接过后琉璃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里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多谢…”最后的谢字显得有些哽咽。

李贵妃看着当初还咿咿呀呀要自己抱的小孩儿现下都已经长大了，不由得心生一阵宽慰，“不管怎样，我都看着你们长大了。今晚就是皇后寿宴了，皇上的意思是你们在后殿再开一个小宴，等皇上皇后应付完前边的事就来后殿，其实也算是一个家宴。”

“娘娘您呢？”舒婉瑜问。

“我呀，”李贵妃一挽秀发，不经意间透出几根白丝，“我是大元的李贵妃，不是国母，自是要在前殿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皇后娘娘，时候差不多了。您梳妆一下咱们就可以走了。”婢女递给杨雨瀮干净的帕子。

大元的皇后也年近三十了，却还是如少女般的容貌，清纯动人，“皇上怎么还没有来？”杨雨霖抚了一下耳坠子，声音很轻柔，比起舒婉瑜，她好像更多了一丝弱不禁风。

“娘娘，皇上不是早上刚走了吗？过会儿也许就又来找娘娘您啦！”

杨雨霖两颊飞上红云，她站起身来，后头凤钗摇摇，满身珠玉，显得华贵。

“雨霖？”宣泰晃着玉佩走进来。

杨雨霖闻声转头，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宣泰搭着她的手，眼里满是笑意，“皇后今日是你的生辰，何必拘着这么多礼呢？前头爱卿们已经相继入席，咱们也快快去吧。”

“我今个儿自己也做了几道菜，你们若是不喜欢也多担待些。”李贵妃笑着把玉著递给舒行洛和舒婉瑜，“这些都是你们小时候喜欢吃的菜，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

“既是小时候喜欢的，现在也定是喜欢的，”舒婉瑜给众人倒了半杯酒，“何况还是娘娘亲手做的。小聚不易，在此敬各位一杯。”

说罢便仰首一饮而尽，偏偏是温婉的下颚仰出凌厉的弧度。

“此酒烈性大，没成想你这般柔柔的性子也有这豪爽的酒量。”李贵妃也一饮而尽。

“不过我只能陪你们喝几杯，前面的宴会已经开始了。我可是偷偷和皇上告假了一小会来陪你们喝几杯。等会悄悄溜回去。”

“兴京多雨，烈酒去湿。”舒婉瑜脸上浮上一层薄红，“况且我现在是兴京督察。”

她说话说了一半还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

“这点酒，醉不着将军，晕不了我。”

“兴京雨泠泠，惹人忧上忧。”李贵妃把一盘绿豆冰糕端到她面前，“这是你小时候来我这儿玩最喜欢的糕点，东巷的那一家我特意差宫人一早去买的，也就他们家的这个绿豆冰糕是带着皮做的，你看上面的红豆雕刻多精致。”

舒婉瑜眼角有些湿润了，拉着李贵妃的手熟稔道，“都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娘娘所做一切我们姐弟二人都是记在心里的。终有一日会报答娘娘。”

舒行洛低下头，他们花了五年赎清自己的罪过，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洛东甚至还在这万罪簿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李贵妃的恩情他们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傻瓜。”李贵妃划了下她秀气的鼻梁，“我又不是图着你还我这份情。我这般帮你，是因为你们都是清延的孩子，那件事情再怎么说也不能全怪你们。不必把自己压得如此之重。”

“娘娘就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了，”舒婉瑜有心岔开话题，“不知我不在妫都的这五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本来今天下午就想要找娘娘聊聊，见着您准备着小宴也就没胆儿打扰你。”

“害…这妫都…算是越来越乱了。”李贵妃叹了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八家控权的力度这些年被皇上压下去不少。帝王当然是要无情，但有的时候无情太过也不是一件好事。有时反而会让君臣离心。”

“朝廷之中，若是去掉一些小股势力的明争暗斗那就是娄齐贤和柳元棠的二辅相斗了。柳元棠致力于改革，但娄齐贤作为守旧派的代表不愿意做出改变。柳元棠认为当下机构多有设置重叠，应当精简，娄齐贤觉得都是为了分权所作出的必要牺牲。害…后宫不得干政，我还是少说几句吧。”

“娘娘，我在兴京的时候读到过柳阁老的一篇文章，是关于翎西三地的，只是兴京太远，竹简运过来时已经有所破损，不知拓本是否还在？”舒婉瑜见她不想聊前堂旧事也就顺势转移话题。

“啊，”李贵妃夹了一块子四鳃鲈鱼给她，“对的，还有一卷在我这儿呢，我之前看看有意思，也就当一般县志来解解闷。你要是感兴趣的拿走吧。”

“诶，多谢娘娘。”舒婉瑜夹起鱼肉，见它没有鱼刺才小心送入口中。

“砰！——”

内殿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吓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手上的动作。

“长姐与娘娘稍坐，待我去看看。”舒行洛站起来，快步往内殿走去。

雍临宫的后殿很华丽，明武后期糜烂了些，就喜欢把宫殿装得富丽堂皇。舒行洛走进后放缓了脚步，细细地打量起来。这个后殿虽然正对前殿宫宴常设，但是却很少有人待在这里，只有前殿急需更衣或搜查才会来此。

“咚！”一声金属掉地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舒行洛顿了一下，没再动，帘子后头也没有发出声音了。他今晚赴宴，并没有带兵器，也带不进来，他从桌子上抄起了琉璃盏没有声响地往帘子靠。

就在离帘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穿着内侍服的男子举起烛台就往舒行洛头上砸。

但舒行洛眼疾手快地先把琉璃盏抡了过去，顺带弯下了腰，没让自己被琉璃渣溅到，再从地上随手抓了一块碎片抵在已经脱力的内侍脖子上。

内侍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额角鲜血直流，一下子就盖过了宫殿里龙延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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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千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