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对崔晚惊的谩骂就已经吸引来了一批人,现在的尖叫让所有人都围住他们。
即使是身上的脓肿都开始溃烂了,但围观众人还是对着小孩的尸体和崔晚惊指指点点,其中也夹杂着对孩子死状的恐惧。
“崔大夫!你是不是治不好我们?”
“你不是能治好全天下的病吗?你为什么现在治不好我们!”
“我......”崔晚惊有些艰涩倒,他的喉咙因为发烧有点肿了,“这个毒叫海月毒,是瀛渌百毒之首。”
“什么?!”众人惊讶道,哪怕崔晚惊在前几天就已经和他们说过了这个毒,现在却好似又没有听过一般。交谈之声瞬间放大了好几倍,“那你能救我们吗?”
“对不起,我目前......”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女人就打断他,“他能救的了谁!我的孩子就是被他害死的!我们来找琨山温远治病!结果就被他治死了!”
众人偷偷看那个孩子的死状,心下大骇。
有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岸边的方向跑过来,他的脸上已经开始流黑色脓水了,大概是因为脚底剧痛的原因,他几乎是摔在众人面前。
“坏了!我们来的小船上......船桨都被那个姓殷的杂碎给拿走了!”
“什么!你不会是想要我们都死在这里吧!”
“崔晚惊!我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你简直枉为琨山温远之名!”
“你想要我们都待在这个岛上给你陪葬!你简直是做梦!”
“我告诉你,就算是没有浆,我游也要游回去!”
“什么救人!这明明就是在杀人!”
在数道谩骂声中,崔晚惊一点一点低下了他的头,他知道对于这个毒他束手无措,对于他们的指责他无力回应。
是夜,伴随着阵阵雷声,落在崔晚惊身上的变成了漫天的大雨。
他还是在下午摔下的那个地方,只是身上现在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不是众人拳打脚踢留下的伤痕,就是脓疱破裂后留下的伤口。
雨水滴落在伤口上,刺痛感令他清醒几分。
但是他仰躺在地面上,雨水混合着泥土,白袍已然浸泡在泥泞之中。
琨山温远,真可笑。
崔晚惊想睁开眼睛,却被雨水糊的瞧不见一点,只有盈盈水雾。
琨山温远会落魄到这种地步吗?以前救治病人一整天身上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并不介意,找草药惹得一身腥气他也不介意。
但是他承认他现在介意了,他知道为什么江随流不愿意救人了。
你以心去救人,他们会在你的心上捅一刀。
我不想救人了。
崔晚惊在心底发誓,我再也不会救人了。
不过他也救不了人了,因为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没关系的,那就死在这里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为什么世人总是这样,在无力拯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性地忘记之前的付出、之前的辛苦,而是揪着这一次不肯放手呢?
他数不清今天下午有多少人骂过人,有多少人打过他。不管他们是真心的还是跟风的,身上的伤口都是真实存在的。
而他们其中有一些人早上去给他们换药的时候还说着感谢的话,说幸好这一次有琨山温远和他们在一起,是啊,还好这一次有琨山温远和他们在一起。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可是现在我想要救的含灵之苦,却一心想要我死,我该拿什么救我自己,谁还能救我?
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的时候,崔晚惊只觉得凉凉的,就连心口处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挤进了那个原本是给他搭建的房子里去躲雨,好像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在着大雨之中落入了他自己的海月梦境。
“温远!我们还去吃湄姨家的水饺不,那可是你最喜欢的了。吃完还可以去后头的温泉旁摘枇杷!”殷晁错接过崔晚惊脱下的狐裘叠好放在自己的披风上。
崔晚惊见着少年舒展昂扬的眉眼,心中压抑的感觉略略舒畅些,笑道,“是你自己想念湄姨的手艺莫扯上我。”
殷晁错被戳破也只是狡黠一笑,继而取笑道:“那是谁每年临近枇杷的时节都要去枇杷树下盼,半月前来还被一颗青枇杷酸出了眼泪。”
崔晚惊恍若未闻般往外走去,只有通红的耳垂出卖了他。
殷晁错一边摘枇杷一边问道,“温远你说,今年四月初八,我们怎么过啊?”
崔晚惊反问他,“那你想怎么过?”
殷晁错认真地思考起来,直到他摘了小半篮还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崔晚惊眼见着他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不过是四月初八,有这么难想吗?难不成你是有什么大安排?”
“四月初八,是很重要的日子。”少年还带青涩的脸庞此刻显得十分正式,“这是我们相见的日子,我们去年一起在琨山上做了纸灯放飞!你还记得吗!就是......”
崔晚惊又忍不住取笑道,“是是是,我当然记得,那个兔子不像兔子,小猫不像小猫的东西我能不记得吗?”
回应他的是树枝晃动的声音。
两人讨论了半天却也还是没有讨论出来四月初八到底要怎么过。
水汽晕染,黄玉挂头,枇杷树下只有两个少年嬉笑打闹。
“温远。”殷晁错剥好一个枇杷递给他,眼神炽热而真诚,一如当年。
崔晚惊一手还扯着枇杷的枝丫好,面对这颗送到嘴边的枇杷,只是略一低头,便送入口中。枇杷的低蒂已经被摘除干净,只是一抿,清甜而又带点微酸的汁水就在嘴里炸开。
他抬手要接住吐出的果核,而殷晁错率先伸出手接住。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殷晁错维持着这个姿势,毫不避讳他的目光。
少年的心思总是张扬炽烈而又充满矛盾。殷晁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崔晚惊产生了那样的心思。是八年前崔晚惊有如天上谪仙般出现在他面前,带他逃离那样黑暗的生活;还是八年的朝夕相处,每一次谆谆教导,每一次下山义诊。他怀疑过自己对他是不是对兄长或者老师的感情。但每一次的悸动都再次证明他的感情。他不知道崔晚惊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是只把他当作自己救下的一个孩子,还是他教的第一个学生。
但不管怎样,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了。曾经的殷晁错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些天来他发觉自己越加贪婪,总是觉得还不够;但又害怕,害怕崔晚惊会因为他龌龊的心思而将他赶走。可现在,他几乎要将多年心中所想全部宣之于口。
“滴答、滴答。”
崔晚惊睁开眼睛,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他露出来的手臂上已经是脓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了。
他没有讲话,只是默默把伞放在崔晚惊身旁然后蹲在他身边。
崔晚惊伸出带着泥水的手,想要去触碰这一点幻境。
那少年握住了他的手,传来的体温让他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雨很大,地上凉。”
握着他的小手微微用力,等他从泥地里站起来的时候,雨水迅速填满了他刚才躺的地上,形成一个人字形的水坑。
“你不怪我吗?”崔晚惊觉得身上哪哪都疼。
少年摇摇头,那明亮的眼睛似乎还没有受到海月的折磨。
“我知道琨山温远崔晚惊,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少年牵着他要往院子里走,“我只会感激你。”
崔晚惊愣在原地,他重重地闭上眼睛。长长地睫毛滴下水滴,带着些许咸味。
“真的,谢谢你。”崔晚惊说得很轻,但却很清晰,“我就不去小院了,我想一个人待会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解毒的办法。”
说着就要一个人往角落走去,那少年扯住他的衣角,把伞塞到他的手里,“我相信你。”
说罢便跑进了雨雾里。
崔晚惊握紧了伞柄,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把伞搁置在自己身旁,好像这样子也不至于太寂寞。
迷迷糊糊间他又做梦了,梦里殷晁错轻轻牵起他的手,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污泥和泪水。
“温远,我回来了。”
梦里的殷晁错还是那么温柔,这是海月的梦境吧。
崔晚惊摸上他的脸,描摹着他的眉眼,“这就是海月毒的威力吗?原来那么真实,怪不得弥留之际会笑得那么开心。”
殷晁错有些慌了神,刚要掀开崔晚惊的袖口去探他的脉搏,红绳却率先掉出来,上面的平安锁已经裂成了两半。
殷晁错握着他的手腕终于崩溃般哭泣,他从自己的手上扯下红绳,系在崔晚惊的手上,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
只有那截断掉的红绳和平安锁被殷晁错收好。
“子叙,对不起。”崔晚惊的注意力并不在手腕上,只是看着眼前人,“我赶你去妫都,是因为我知道崔家的事情,我怕我会连累到你。但是你还是回来了,我很高兴。”
“我不会离开你的,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回来,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无措地抱住崔晚惊,用力之重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怀里。
“温远,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去救他们吗?”
恍惚间他听见江随流问他,语气之严厉从未见过。他想起来了,这是他有一次为了救琨山脚下的一帮流民,耗费了很多珍惜草药,结果救好之后反被他们打劫威胁。
恰好翎州当地百姓经过救下了崔晚惊,回来之后江随流罚了他的事情。
“我会,我做不到看着他们死去。”
崔晚惊听到自己回答。
“温远,你这是用你自己的命在救人,你这是逆天改命啊!”
崔晚惊沉默着并不反驳,他知道一路上行医救人自己有多少次都身处于危险之中,特别是后来把殷晁错赶走以后。
但凡他下山,总有心怀鬼胎之人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去跟随他、靠近他。
“我会救他们的。”
“那谁来救你?”
是啊,谁来救我呢?崔晚惊的思绪被眼前这个拥抱拉回来。
救我的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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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