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40章 海月（1）

“公子！幺女没有什么大碍吧。”

“没事。”崔晚惊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方，而后递给殷晁错去抓药，“大婶您别着急，这孩子因是早产，先天体质就不太好。当下又处于季节交替，寒气入体难免好得慢些。”

“诶呦之前发热一直下不来，可把我担心得哟！”听到崔晚惊这话大婶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

五年来已然传遍大元，琨山有位崔晚惊，乃是当年所作《青州赋》之人，也是圣手江随流唯一的弟子。江随流当年医术冠绝天下，据说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其弟子得其真传也有济世之才。在琨山一带半月一义诊，现在居然到泊州一个不知名却面积可观的小岛上给众人义诊，除了岛上居民也有人不远万里来寻其医治。

在这里长期定居的都是一些散户和说不出职业的人。

崔晚惊一个早上都岛上居民特意修建起来的简陋小院里诊治，来人大多是泊州本地的居民，在平民百姓之外，地痞流氓和做一些不见光的交易之人也会来，因为他们知道崔晚惊会救所有人。

选在这个岛上也是给一些无名之辈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前来找崔晚惊的人太多，小院里他们带来的药物也几乎都用得差不多了，本来今日也是义诊的最后一天。殷晁错说来到泊州都三日了，除了第一天去喝了杨梅荔枝饮，还没有让他吃上枇杷，所以去岛上的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生的枇杷树，已经一个时辰了但人还是没有回来。

泊州的日头毒，晒在人身上并不舒服。

早上的一波**已经过去，他站起身想要去阴凉处避一避。

“崔大夫！崔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吧！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院子外传来凄厉的哭喊。

崔晚惊闻声便往外跑去，琨山雪松的味道落了一路，当空烈日的不远处是数团乌黑的云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崔大夫！都说您医术高明，有通天之能。”一个发髻散乱的女子跪下来抓着崔晚惊的鞋面哭求道，“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夫人您莫慌，待我先看过公子的病情。”崔晚惊先安抚她，再走到她丈夫面前蹲下来，掀开一直用布料裹了全身的那个孩子。

只一眼，便是噩梦的开始。

“全身先是起红疹，继而发水泡，还伴随着高烧？”崔晚惊搭上脉问男人。

男人手里还抓着布料，眼下黑痕未消，“是。这孩子前几日嚷嚷着非要与我一起出海捕捞，回来以后便开始发高烧，全身起疹子。原来以为是对什么海里的东西过敏，去镇上的药方里开了点药涂抹，可没见得一点好转，还开始全身长水泡。这两天就开始不认人，睡不醒，还一直说着胡话。”

说着这孩子被搭着的手腕难耐地挣扎了一下，手腕内侧的水泡重重擦过崔晚惊的指腹。

崔晚惊收回手，听他说完这些症状以后神色一凛，指腹间黏腻的感觉化作不安缠住崔晚惊的思绪。

殷晁错刚到岛上跑去找崔晚惊看见的就是眼前的一幕。

见他面色凝重，殷晁错忙对围观的人道，“都别围在这里，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情。”

“夫人与先生先止了哭声，掩住口鼻。”周围人散开以后，崔晚惊对还在抽泣的妇人说，“先把孩子换一个地方才好进行进一步判断。”

说罢便站起来，对殷晁错说：“我腰间有块绢布，你取了也蒙上面，先不要碰这个孩子。”

殷晁错听了崔晚惊这两句话隐约猜到这个病会传染，也取了绢给自己蒙上。在去义诊点的路上殷晁错凑近问他，“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崔晚惊回头确认夫妇二人的距离后才轻声对殷晁错道：“周身红疹，后起水泡；神思恍惚，如溺梦中。”

“是海月毒。”

殷晁错听到‘海月’两个字周身一震，艰涩问道：“是和海月烟一样吗？”

崔晚惊摇摇头，解释道，“海月烟之所以叫海月烟是其吸食之后会一直沉沦在梦境之中，反应的是人最无所可藏的**，本身的原料中并没有海月。却因为它所产生的幻觉和身中海月毒的效果很像故而得名，但如果本人意志坚定，也是完全可以戒掉的。但海月毒不一样，它最重要的原料就是海月，所以此毒是瀛渌百毒之首。”

“可有治疗之法？”

崔晚惊的指尖触碰到玉佩后猛然缩回，他抬头看向琨山的方向。

“没有。”

回到义诊点后崔晚惊就叫殷晁错把整个小屋围起来，门口贴上今日不再看诊的告示。他也不被允许进来，那对夫妻也被叫去在门口的树下静坐。房中只有崔晚惊和那个男孩。

“水泡既出，若以针刺破之，其液置于阳光之下，有如海月于阳关之下，色彩流转。”这是《瀛渌百毒》中记载的，崔晚惊在孩子肘下垫了一块棉布才取针小心刺破那个水泡，一股粘稠的液体一下子炸开来，顷刻间便浸湿了棉布。

崔晚惊借着日光仔细看，针尖果然糊着一层粘液，且似有七彩流光运转。

“其色无味，若以火焚之，咸腥似盐。入梦难醒，所显渴求而不得之欲。七日之内，水泡溃烂，所流为黑，腥臭无比；虽身体有如火烹，然神思沉败，永溺海中。”

海月毒的毒发过程并不是瀛渌百毒中最残忍，但对人的折磨却是极大的，且有着传染性。

海月□□过程极其复杂，且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虽为瀛渌百毒之首，近些年来使用的频次也是屈指可数。大元历史上唯一一次记录的大型海月毒也是在泊州外围的一个岛上。起初只是一个人中毒，但是岛上的人与他同吃同住，也都传染了海月毒。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是疫病。先是高烧起红疹，再是长水泡致幻。岛上的人几乎都感染了之后，没有人有力气出去求救，大家散乱地倒在岛上的各个角落，沉沦在自己的**里，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泊州官府一整个月没有收到来自那个小岛的消息，等到派官兵去看时，整个岛屿已然是死寂一片，泊州官府上报妫都以后，宣德皇帝下旨废弃那座小岛并不许任何人再登岛。

几乎是同样的地点，书上记录的是泊州外围的小岛，而这一次他们选的是里泊州城内很近的岛屿，坐上小船一刻钟时间就可以到，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岸上的景象。

难道这两次疫病发作的地点有什么联系，而且越来越近。那么下一次是不是有可能就是在大元的本土上了。

崔晚惊取了火折子点燃棉布，一股咸腥的味道猛地窜出来，熏的他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泊州，可能又要重现一次当年的疫病了。

崔晚惊给自己蒙上绢布，一出去就看见殷晁错靠着篱笆发呆，脚边还放着方才摘得的小半篮枇杷。

殷晁错一直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有时候很害怕看崔晚惊的眼睛。他是心怀天下众生的，虽然江随流总是告诉他不要想着你能救所有人，不要替人逆天改命。小时候的崔晚惊尚且还会量力而行，但随着他长大，救治的人越来越多，救好的人越来越多。崔晚惊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总是希望自己可以救更多的人。但同时也意味着，有一些人也是他救不活的。每当有一条生命在他手里消失时，崔晚惊总会一夜不眠，指着天上的一颗星辰对殷晁错说‘那个就是他今天流失的生命，再一次，我一定会抓住他’。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他们来到琨山的第三年，一个女子深夜上琨山求着崔晚惊救治她性命垂危的丈夫。那个时候江随流外出，琨山寒雪阁里只有他和崔晚惊两人。那男人所中并非剧毒，只是年岁已久而来势汹汹。他看着崔晚惊是如何彻夜不眠翻遍古籍，又是为了那一句‘向灵草内服，或可缓之。’便去冰天雪地里寻找向灵草。只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或’与‘缓’就让他做到这般。也是因此，崔晚惊落下了腿疼的毛病，江随流回来以后也与崔晚惊大吵一架，罚他思过三月不得外出。

就好像，他把天下众生的命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是那悲悯苍生、普渡众生的神佛。

“子叙。”

殷晁错闻言马上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踢翻了那半篮枇杷。

这都不重要，当他在崔晚惊眼里再一次看到了力救众生的温柔而悲悯的力量时他就知道，崔温远又要为了所谓众生而放弃自己了。

“走吧，去琨山找师父，不然这个岛上里的人，可能都要沉睡在这儿了。”

傍晚，崔晚惊正在替这孩子擦拭身体时听见院中惊呼，他走出去看见是孩子的父亲怀抱着他的妻子。

“大夫，我夫人发烧了。”男人都有些语无伦次，“你，她不会和我的孩子一样吧。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崔大夫！”

崔晚惊本想安抚他，却被陈姨的叫唤止住，跟随她前来的还有五六个人，都是长久住在这座岛上做着小本生意的人家。

“崔大夫！”陈姨等崔晚惊走进了才压低声音，但这也掩饰不住她语气中的恐慌，“我看见了，今天早上那个孩子全身都是红疹，我今天中午洗碗的时候发现我的的手腕内侧也出现了红疹！”

身后的五六人也纷纷点头。

崔晚惊虽知道海月毒有传染性，但及时地带回院中，怎么仅仅是一个上午就传染那么多人，便询问道：“这家人难道不是早上才到镇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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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海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