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17章 腐心（2）

“大人，您.......”周安扶着他坐下。

“叫刚才的两个人在客栈休息吧，我们回将军府。”舒行洛吩咐道，“小二，要碗凉水。”

“好嘞！”

“那大人坐在这里缓一缓。”

只留下舒行洛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的时候他都有些恍若隔世了，他理了一下袖子，把褶皱与伤痕都掩盖起来。凉水入喉的时候冰冷从口腔一直滑到胸腔，最后到达腹部。心口处的灼烧感终于有所缓解。

殷晁错兴奋地比划着跳将进来，看见舒行洛的时候愣了一下。

崔晚惊率先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立马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拉起他的衣袖也不顾上面的尘土和血迹给他把脉。

周安一看舒行洛身上的伤就慌了神。

“哎哎哎别慌，温远可是江随流的弟子，琨山第一名医，你放心你放心。”殷晁错忙安慰周安道。

“大人刚服了药？”崔晚惊对上舒行洛的眼睛问道。

他点点头，把空了的瓷瓶递给他。

崔晚惊接过，打开瓶子扇闻了一下。

周安紧张地攥着指节，琨山江随流，那大人是不是有救了。

“这气味我只能辨别出四五味药，少见且有剧毒。”崔晚惊把瓷瓶递还给他，“大人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提醒过你，你心脉本就有损，现在看来是身中某种剧毒。”

舒行洛自然也听到了殷晁错刚才对崔晚惊的介绍，此前他只知道他是青州知府崔承庆的嫡长子，或许通一点医术，但是没有想到他是江随流的弟子。心中久违地燃起了一点希望。

“腐心之毒，可有解？”

崔晚惊松开他的手腕，悲悯的眼睛透露了一切。

“腐心之毒无解。”

舒行洛像是意料之中般自嘲地笑了：“无解就无解吧。”

“此毒是何人所下？大人这药并不能治愈腐心之毒，反而会使大人心血亏损。毒发作得一次比一次猛烈，到最后会真正地心腐而死。”

崔晚惊认真道：“可以说这所谓的解药也是腐心之毒的一部分，不服疼痛而死，服下最后心腐而死。”

“至少后一种活得更久，死的时候外表还算体面是吗？”

看着舒行洛惨白的脸色崔晚惊不忍告诉他，腐心之毒到最后不仅是心脏腐烂，全身气血不循环，死相也是很残忍难看的。

“好啦，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舒行洛故作轻松道，“崔大夫和殷大人不是要歇息吗？我的那件客房给你们，叫小二去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过多叨扰两位了。”

舒行洛摇摇晃晃站起身，并不愿意再看崔晚惊怜悯的眼神，走出来客栈。周安还是对崔晚惊恳求道：“大人下次回琨山可否再问问江神医有无解毒之法。”

“自然。”

“那便先多谢大人了！”周安郑重一行礼后马上出去追舒行洛。

*

“大人现在还要去哪？”周安跟在舒行洛身后问道。

“先去换身衣服，”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脖颈，“然后去见见方询。”

周安把那句“要不明天再去”咽了下去，他知道舒行洛拿定地事情轻易不会改变的，他能做的只是默默陪伴着他。

晚风习习，两人在街道上走得很慢。

“周安，我一直都没有问你。”舒行洛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之前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发作过，但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他在一处街口转过身，问道：“是不是因为你看长姐发作过很多次。”

“是......”周安艰涩道，“公主每次发作的时候都不要我们跟在边上，自己熬一会就吃药了。”

“她......”

“她一直在兴京遍寻名医，临行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大人。”周安很快地说，好像这样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就会减轻一点，“公主说，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舒行洛不再询问，只是过了一会嘱咐他。

“不要告诉沈将军。”

“是。”

两人无言，继续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舒行洛本有些发晕的身子被一只黢黑赃污的小手抓住。

“公子，给点吃的吧......”

舒行洛看向街道两边，全都是流民，他们无家可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舒行洛在一双双哀求、绝望的眼睛里生出些许退却，继而后退一步，袍子在那双小手里滑落，留下黑黑的印记。

就算现在给了他们吃食，那明天呢？后天呢？

他抬脚继续赶路，流民眼睁睁地看他消失在街道尽头，其中还有几个开始恶毒地咒骂。

“我就说这些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一点吃食都不愿意给我们！”

“他们的钱还不是从我们身上搜刮来的，现在却视我们如草芥！我呸！”

“果然每一个好东西！”

在一声声咒骂声中，周安捧着两大袋的包子烧饼奔过来，塞在孩子手里，“给大家伙分分吧，至少先吃点熬过这个晚上。”

顿时鸦雀无声。

只有那个孩子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周安摸摸他的头快步跑上去追舒行洛，在周安转身的瞬间那些流民一拥而上哄抢着孩子手中的吃食，他们狼吞虎咽着，到最后孩子只勉强留下来一角烧饼。他蜷缩在一旁，一点点啃着烧饼，听着流民的呼噜声流下来眼泪，显得他脸更脏了。

舒行洛听着周安追上来的声音调整了一下呼吸，其实心口的痛感还在，只是相比于之前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舒行洛看见周安的影子出现在了街道尽头也就靠着凉亭的柱子等他，其实将军府离他也就几步远的距离。但将军府大门紧闭，也不知道沈怿言回来了没有。

我不太想一个人回家了。

等到周安跑到他身边他才迈出脚往府邸走去。

踏进门的一瞬间他就愣在了原地，原来以为将军府人烟稀少，最多只是零星的几点烛火。但还是和昨晚一样，庭院各处都点着烛火。

而有一个人坐在庭前的台阶上，手撑着脸，边上一只额头带着红毛的小狼呼噜噜地睡觉。

沈怿言看见舒行洛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他站起来，动静之大把娜拉都吵醒了。

舒行洛觉得一天所经历下来的都不算什么，之前在千佛寺的时候他经常全身是血地从后门偷偷溜回去，一整个晚上只有他自己借着月色收拾伤口，方丈偶尔会过来点起烛火帮他处理伤口。

“你回来啦。”沈怿言快步走下台阶，上前去牵住他的手，好像没有注意到他汗湿的鬓角和渗血的手，“你还没吃晚膳吧，有好吃的快走。”

舒行洛被沈怿言拽进他的房间，沈怿言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你要不然先梳洗了再坐下来慢慢吃，反正我还要叫他们把饭菜热一下。”

舒行洛没有接帕子，仰着脸就这样看沈怿言。

“余怀，你真的......”沈怿言看他闭上眼睛等着沈怿言给他擦脸，淡泊的脸沁出了汗后在烛火的映照下反而别有韵味，眼角薄红未消，唇畔上还有齿痕。沈怿言心下一动，从善如流地亲了上去。

舒行洛感到唇上的触感睁开了眼睛，想要更靠近沈怿言的时候他却突然退开，拿了帕子蒙在他脸上。

沈怿言给他擦完脸后就觉得此人的表情带着不满，沈怿言揉了揉他的头，“热水我早就叫人给你烧好了，你先洗漱。”

沈怿言说着退了出去，还颇为君子地替他把门关上。

舒行洛拿着帕子擦了擦脖颈，沈怿言的房间很大，谢秉业确实待他如亲子，各类物件乍一看并不起眼，实则原料造价都不菲。

“督察大人，热水给您送进来吗？”

舒行洛推开门，是两个老仆提着热水。

等到舒行洛褪下衣物的时候才发现今天这件衣服经历了澶京牢狱、客栈的地面和刚才流民的触碰已经变得满是污渍了。

他知道沈怿言一见到他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痕迹，但是他没有问。

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再告诉他吧，舒行洛把自己的脸埋入水中的时候这样子想道。

他盯着沈怿言挂在屏风上给他准备的衣服，太长了，一看就不是刚做的，肯定就是他自己的。

等到舒行洛把自己从头到脚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沈怿言已经把饭菜热好了摆了满满一桌。

他随意地把半干的长发放在身后就坐下来。

“你怎么头发也不擦干些呢？受凉了怎么办？”沈怿言不太高兴地替他擦着发尾。

饭菜的热气冲上来，他早上吃的老早就吐干净了。后来因为腐心之毒也一直没有进食，现下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你吃啊，我擦头发又不耽误你吃。”沈怿言见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都是本副将亲手下厨做的。”

“亲手？全部？”舒行洛笑着说，“你确定吗？”

“我记得沈副将当年可是烤鱼不是生就是焦。”

可摆在他眼前的菜肴全部都是色香味俱全，那红烧肉就是色泽鲜艳，一触即化，很明显就是小火煨了许久；那一盘清蒸鲈鱼更是嫩得恰到好处，上面的葱丝即细，卷起来摆在上面精致万分；就算是最简单清炒笋丝也是在爽脆的基础上入味非常；那瑶池豆腐更是勾芡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整桌菜唯一有点瑕疵的可能就是那一盘玫瑰奶糕，每一块都切得有一些歪七扭八的，上面的玫瑰花瓣明显分为两种，一种是闷熟了变成褐色的，一种是后来才撒上去的，但是也蔫巴了。

沈怿言一下子被戳穿了，自暴自弃道：“我本来下午回来了就想要给你做晚膳的，但奈何实在没有这个手艺。嬷嬷看我糟蹋了两条鱼以后忍无可忍地把我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