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皇宫之内都安静得可怕,连宫女和太监走在檐廊上都没有声响。舒行洛看着舒婉瑜的马车停下后她慢慢从里面下来,往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书遥站在殿外等着,舒婉瑜孤身一人进去。
“婉瑜见过皇上。”舒婉瑜从兴京日夜赶来,脸上虽有疲色但依旧温和。
宣泰这几日实在是被一连串的事情扰得烦躁,“韩家的事情怎么样?”
“如皇上所料,韩逸阳私贩买卖确有其事。”舒婉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查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臣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兴京五学子的事情,所以在路上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探查之后就地埋葬了。”
宣泰抬起头盯着他,满是防备。
“朕没有。”
“臣知道不是陛下做的,从兴京到栾城可能是韩逸阳所为,但是从栾城到妫都的路上那一批杀手,并非是韩逸阳的人,同样也不是锦衣卫。”舒婉瑜说道,“皇上本就是要抓韩逸阳,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手握韩逸阳罪证的无辜学子。所以在这件事情之中,臣倾向于认为还有第三波人的势力。”
“和在茶楼门口杀死文竹的是同一批人?”
“嗯,不一定。”舒婉瑜本不想多言,但是看到刚才长阶之前跪着的那么多学生她还是心有不忍,“但是是同一批人的可能性更大,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借此机会动摇皇上的名誉,也是借此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但这些事情和外面的学子没有关系,他们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利刃,本心是好的,所以还请皇上网开一面,还是请他们起来吧。”
不然到时候功过簿上还要再记下一笔。
“柳砚棠是不是也跪着?”
舒婉瑜低下头:“是。柳阁老一心为了大元,他并不是针对皇上。”
“那你呢?你怨恨朕吗?”宣泰突然问道。
舒婉瑜呼吸一滞,怨恨吗?在母亲死后为了维持察古和大元的和平给父亲和格木雅赐婚,她在太后身边还没有到及笄之年就被下了腐心之毒,终年在大元的各处隐蔽蛰伏为皇上办事。
“臣不知道。”
宣泰目光沉沉,像是想要透过她柔和的外表去看清她最真实的想法。
算了,反正她身中腐心之毒也是时日无多。
“朕想要你最后帮朕做一件事情,事成之后朕放你和予怀走。”
舒婉瑜听到弟弟的名字站直了身子:“皇上请说。”
“朕要你查出,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局,把他带到朕的面前来。”
“是。”
等到舒婉瑜从勤政殿走出来的时候才发觉妫都现在已经是烈日当空了,其实她很少回妫都,回来的时候也大多是雨天。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从前最讨厌的就是雨天。
但是现在如果下雨了,她就坐在竹椅上叫书遥温着一壶热茶,等她满身湿透的将军提着长刀从外面进来,他一般会在门外放下刀,这个时候她就会跑出去替他解下斗笠蓑衣。
而他的将军总是因为在雨林里缠斗而导致身上的结缠在一处,她给他解开的时候嘴里还会絮絮叨叨今天发生的事情,盛倚思总是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说几句话后跟着她进去,吃着嬷嬷早就准备好的晚膳。
“将军,我可能回不去见你了。”
舒婉瑜走出勤政殿时便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示意书遥在原地等一下她,故意走到假山后面将自己的身影隐匿在其后。
“长姐?”
舒婉瑜一转头就看到舒行洛,她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手臂问道:“你怎么进宫了?”
“我看见你进宫了就想着跟上来看你有没有事。”舒行洛任由舒婉瑜在他身上打量着有没有伤痕,“是皇上叫你回来的?”
“嗯,他让我去查一查背后策划者是谁。”
舒婉瑜见他并无受伤这才略微放心,“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给我的信里也只是说在北镇抚司的事情,但是我却听周安说你现在都在早庐山不在千佛寺了?”
“嗯,长姐。”舒行洛觉得手上的素戒有点烫,因为舒婉瑜正捏起那枚素戒打量着。
“我记得,北陇王妃穆时云就有一枚这样的戒指,还是当年北陇王求亲时给的。”舒婉瑜笑着放下他的手,想到上次两人之间的举动,“那长姐也就放心了。”
“其实......”舒行路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韩揆的事情,但舒婉瑜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你要是有不想说的,也不一定非要告诉长姐。”舒婉瑜总是给人一种很温和平静的感觉,再大的事情发生了她也只是会微微一笑,“同样的,如果你有想要去做的事情就去做,反正长姐永远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嗯。”舒行洛还是告诉了舒婉瑜宣泰一直让他调查韩家的事情,也告诉了她韩揆的计划,看她一变再变的脸色最终静默着等她的回答。
舒婉瑜只是沉吟片刻便道:“其实皇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并非是全然不知,不过是出于君臣之义。但是你说他承认了对父亲所做的事情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以为他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所以长姐你是早就知道了?”舒行洛愕然道。
“猜测而已,一直没有证据。”舒婉瑜似乎并不奇怪,“皇上这些年越来越偏执、猜忌,这些我都可以理解,每一位君王几乎都会变成这样但是只要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大元,我便没有什么理由去杀害他,因为大元同样也是父母在守护的东西。”
“长姐,那你觉得一个一个健康的大元和一个病态的大元一样吗?”
舒婉瑜被问得愣住了。
“他早就没救了,他拿父母的事情控制住我们两个,将我们化作他的利刃从来都不是为了大元,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私心,为了他对权力的绝对掌控。”
“长姐,如果说我还是在赎罪的话,我是在给大元赎罪。但你从始至终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错事,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如果当年舒清延真的是被宣泰所利用,那她这些年的忏悔和自责都成了一场笑话。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琨山找崔晚惊,再不济还有江随流。”舒行洛反手抓着舒婉瑜的手,“他们一定有办法解了腐心之毒的。”
“以前不是没有找过江大夫,只是没有什么用。”舒婉瑜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但是那些国子监的学生怎么办?”
“韩揆也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之后自己还能活着,皇上问起来就直接说。”舒行洛在来之前韩揆便已经说过不必保他,他早就想去见自己的女儿了。
“你要杀了他吗?”舒婉瑜看向舒行洛的眼睛,没有谴责和不解,只有担心。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国子监和妫都的百姓心中不安,等这一段风波过去稍微平和一点了先。”舒行洛听着外面突然响起的鼓声眯起眼睛,“我没有想要伤害百姓或者扰得妫都大乱,我只想要宣泰一个人付出代价。”
“是登闻鼓。”舒婉瑜认出来这浑厚的鼓声。
“我觉得是韩揆。”舒行洛按了一下她的手,“长姐保重。”
他还要去勤政殿里把景澜江的布防图找出来。
舒婉瑜不明白他现在还要往宫里跑是要做什么,但她一向信任舒行洛,知道他不会乱来,于是从假山后面出来对书遥说:“我们先出宫。”
“看来这澶京这一年来也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嘛。”
东海的战争也进行了一整天,其实除却了一开始的进攻之外瀛渌便没有很大的动作。
幽朵和离明他们分开在三所战船之上,居然还非常悠闲地和城墙上的安守庆遥遥相对。
昨天晚上这位澶京主将还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不管是调遣军队还是调整阵型还真有几分谢秉业的风采,就算是几个瀛渌人爬上城墙之后芦尖枪的手法也没有一点生疏。
安守庆没有因为这暂时的和平而庆幸,这太奇怪了。
上一次瀛渌迟迟没有进攻是因为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了翎州,也是想要从另一个地方攻破东海。
但是这一次三位海佐全部都聚集在这里,而翎州和泊州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就连送去妫都的信件到现在也还是没有消息。
是妫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瀛渌人从中做梗?
“还是没有消息?”
“回将军,翎州和泊州都没事,瀛渌似乎是铁了心想要从澶京破城进入。”
瀛渌这次的战船显然比上一次还要声势浩大些,可是打起仗来却畏手畏脚地很,这到底是在等着什么!
“将军,妫都现在疯传着一本册子,国子监的学生都跪在长阶前面,他们说要叩天!”
安守庆看着慌慌张张跑回来跪在面前的人,“属下连妫都的城门都进不去,整个妫都都被封死了!”
安守庆没有听懂叩天两个字,“为什么封死?什么册子,什么叩天?”
“你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吗?”
幽朵对着离明大声喊道,她的声音甚至穿越了海面落在安守庆耳朵里,没有一点掩饰,这就是挑衅和羞辱!
这次进攻他们实在是太自信了。
“是妫都自己封城,还是你进不去?”
安守庆上前一步问道,芦尖枪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人,我觉得那个人不像是西大营的人,因为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像是瀛渌......”
离明吹了一声口哨,“真不知道大元的皇帝反应过来了没有,小姑娘的动作怎么那么慢?”
“理解一下啦,毕竟夫妻这么多年。”
幽朵整个人挂在船舷上笑嘻嘻地对舟亚说:“好无聊,来一个苹果。”
舟亚把苹果丢给她:“有本事叫离明给你搞一个太阳。”
幽朵随意擦擦啃了一口,“他没本事也杀了谢秉业,那个铁弩箭真还挺好用的,就是太难做了,一年了也才弄出来五把,剩下运出来的铁全部都废了。”
“感谢我们的朋友。”
离明对着妫都的方向鞠躬,极尽礼仪。
随着澶京内不知何处的一声哨响,原本在休息的瀛渌战船终于发动了攻势。
他们是要里应外合,彻底毁了大元。
这本该是大元庆典的第二天,本该是新生的一天。
“韩揆?”
“他为什么要敲登闻鼓啊?”
韩揆一个人站在登闻鼓前,每一下都敲得掷地有声。
文武百官听见登闻鼓之声和国子监学子朗声诵读昭罪书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没有敢抬头去看皇帝阴沉的脸色。
从刚才询问所敲登闻鼓是何人之后,从他听到韩揆的名字之后他就知道这布局之人是谁了。
原来是韩揆,果然是韩揆。
宣泰冷笑一声,韩逸阳还在他手里,韩绥昭现在也还在妫都,韩揆这是想要和他鱼死网破。
“皇上,国子监学子和柳阁老已经在外面跪了两天两夜了,还请皇上尽快做出决断,否则天下舆论将对皇上不利啊。”礼部尚书上奏道,庆典的事情皇上到现在也还没有给他回复。
“天下舆论?难道现在朝堂之上的舆论就很好了吗?”
宣泰讽刺道,扫过下面每一个人各异的神色。
“朕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不过是在腹诽朕是一个昏君,想要朕给你们,给天下人一个道歉是吗?”宣泰一下子站起来,后面的龙张牙舞爪地冲着每一个人咆哮,“不可能,朕没有错!”
勤政殿中寂静无声,连守卫的士兵都只有三四个,舒行洛估计他们现在都在朝堂上保护宣泰的安全。他瞅准时机从窗户翻身,进来之后扫视了一圈,地面上打碎的东西和纷乱的折子已经被收拾好归回原处了。
宣泰平时处理国事的时间比较多,很多时候都直接在勤政殿休息了,所以相对于前殿,后殿的布置和东西也就大有不同。
而在后殿之中的烛台旁摆着一尊佛像,是宣泰刚登基那年拜托定慈大师从千佛寺给他请来的。舒行洛走到那尊无悲无喜的佛像之前,小心地把上面的供品和香火移开,掀开精致的布匹,下面显现出来一个暗格。
舒行洛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放着几张纸。
宣泰藏东西的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以前就放在这。
舒行路匆匆展开那几张纸,第一张就是景澜江的布防图,他快速核对了一下没有错就塞进袖口里,而第二张纸是他没有想到的。
居然是中原八郡打算对北陇赛罕草原的分管地图,看上面的字迹陈旧程度这张图应该已经有一年了,所以宣泰从沈怿言来到妫都之后根本就没有打算让这位北陇世子可以安全回去,他要把北陇彻底放在自己的监管之下。
而第三张纸则显得非常陈旧,上面还沾着血迹。
舒行洛刚想要打开看一眼是什么东西就听到一个微微带着苍老的声音自他耳后响起。
“指挥使大人,看了就把命留下。”
舒行洛回过头,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赫然是四位大监之首怀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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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叩天(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