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散不尽的雾气弥漫在树木间,这是个呼吸水汽的季节。
返校的学生挤满生活区的大门。柏湾对宿舍进行了大扫除,迎接舍友们归来。他们的宿舍是四人间,校区很老,当年应该是为了节省空间,没有安排上床下桌,而是两个上下铺的床位靠墙,并排的四个桌椅靠另一面墙。柏湾对这种格局没什么意见,桌子的空间虽然小,**性也不强,但宿舍氛围很好,大家都合得来所以反而方便聊天。柏湾知道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他很珍惜友谊。
但他的上铺舍友因为生活习惯不合,已经搬离了宿舍。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打扫成果,期待好友们归来。手机震动,柏湾打开微信进入群聊【!!!808之重生我要炸学校!!!】。
【坚坚】我从地铁站出来了,十五分钟后到,柏爸爸救救我
【木白氵弯】?再叫爸爸我就不来了
【坚坚】哥哥哥,柏湾哥哥你最好了,我在校门口等你哦~
【木白氵弯】等你~
【樊不烦】啊啊啊我塞在路上了,还得半小时才到,等等我哥哥们
“柏哥!这儿!”沈平坚咧着嘴大喊。
“好久不见!”柏湾看着沈平坚左挎一个蛇皮袋,右背一包看起来像是被褥的东西,背上还有个看起来装满书的背包,手里拖着个老旧的大行李箱。沈平坚家里条件不好,但家人的爱意明显非常沉重。
柏湾挤过生活区聚集的人群,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能开大门,全偏偏要设置一个没有任何防卫作用的人脸识别通道。
“你帮我拿这个,其他我可以自己来。”沈平坚把蛇皮袋递给他,柏湾觉得拿在手里比看起来还要重。
“什么东西那么重,你的桌子已经塞满东西了,怎么还带来那么多?”
“这里都是些新鲜水果和年货,我妈给我拿了好几个柚子,苹果橙子什么的,还有我们家自己晒的肉干给你们尝尝。”
“好啊,但是我妈刚刚又给我寄了一箱梨,我们三个人得吃好久。”他们没人主动买水果,神奇的是水果就没断过。在他们宿舍里,家长虽然互不认识,但明显对于水果的健康有着深刻的共识。
“我们可以发展一下宿舍果切的生意,赚点小钱。”沈平坚乐了。
“有道理。”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经管院的男生宿舍楼位置距离门口最远,但坐在宿舍里就能看见山景,阳台更是绝佳观景位,一年四季都绿意盎然。所有人都以为在海港城市的大学能住海景房,谁曾想却与山相伴,倒也不错。
值得抱怨四年的事情是他们运气不好,分到了顶楼的宿舍,在这富有历史沉淀而没有电梯的老校园,这意味着他们每天需要爬八层楼才能躺在床上。一整个宿舍的好身材有这宿舍的功劳。在经过八层楼的行李负重爬楼训练后,终于打开808的大门。
“我的天!这也太干净了!谢谢爸爸!”沈平坚喊道。
柏湾往沈平坚身上轻轻招呼了一巴掌,他不明白为什么室友那么爱喊爸爸,他每次听见都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他很有成就感,他知道沈平坚会观察到每个人的付出,这是个特别好的朋友。
沈平坚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一大袋子水果摆在搬走的室友空出来的位置上,柏湾见状,也把自己那一箱梨摆出来。五花八门的水果,确实可以凑出一盘果切了。
他们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两个人同步查看消息。
【樊不烦】宝宝们!我到了!需要帮助!太重了!
【坚坚】我和柏哥现在下来接你!
【樊不烦】林记来了!我请客
【柏湾】别点多了!!!
林记有自己的实体烧烤店,但老板总亲自出来摆摊给大学生烧烤。这个摊位公认得干净又卫生,味道还特别好。柏湾和沈平坚几乎是冲出宿舍楼奔向大门,很难说奔向的是好友还是分别了两个月的美食。
他们隔了老远就看见樊诚君虔诚的背影,他盯着老板的动作,手舞足蹈地指挥着他对调料的需求,老板笑眯眯地满足他的大客户,动作利落地给他打包好。
樊诚君的行李明显精简许多,一个背包加上一个大行李箱,但是他手里提着的烧烤不简单,看起来能喂饱十个人,柏湾怀疑他把林记老板摆出来的食材全点了一遍。
”嘿哟!你们看看我有什么变化没有?”樊诚君晃荡了一下装着烧烤的袋子给他们打了招呼。
柏湾都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这位帅哥从高考结束就开始健身,把那些并不算显眼的肥肉都消灭,试图锻造出一副好身材。这也是樊诚君会跟他们一起早起的原因,他的目标在体育馆而不是图书馆,他坚信早起健身的效果更好。相识的第一个学期,宿舍每日的固定话题总会包含他的身材变化,后来他还鼓动所有人陪他一起健身,这样能让他更有动力。
柏湾和沈平坚有时被叨扰得受不了,俩人轮流满足樊诚君想当健身教练的愿望,在早晨抛弃图书馆,陪他去健身。他们确实尽力配合他,但他过于严苛的健身细节让好脾气的沈平坚都多次评价“烦不烦”,好在他们的健身都有所成效。
“肥肉变成肌肉了。”柏湾诚实地回答,樊诚君看起来精气神不错,而且现在确实更帅了。看起来回家两个月的效果,比他一个学期自虐式的锻炼更好,难以想象这个春节他经历了什么。
“是不是很明显!”樊诚君兴奋地问。
“帅啊兄弟!怎么做到的?”沈平坚好奇。
“我发现节食更有用,不过对于你们这种本来就不胖的人,节食就没必要了。这学期接着练不?”樊诚君满怀期待地问。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要节食,这是几个意思?”柏湾指着那一大袋烧烤问。
“我需要给自己一点奖励嘿嘿。”
三人回到宿舍,林记烧烤依旧是熟悉的味道,聊天话题也是熟悉的味道,从下雪的老家能聊到国际局势,从丰收的庄稼能聊到各自心动的crush。除了柏湾,都有crush。柏湾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发言权,好在话题很快跳到了选课上。这一学期的专业课不算少,他们都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樊诚君没夸张,他表现得的确像饿了两个月的人,狼吞虎咽吃完这顿饭,他对自己的食量做了精准的估计,加上柏湾和沈平坚都比平时吃得多了些,三个人完美消灭一顿烧烤。
之后三人都很快回到生活的轨道,一学期的生活已经塑造了默契,再加上柏湾把宿舍打理地井井有条,洗手液有囤货、浴室地垫换了新的、消毒剂杀虫剂全都齐全,这些公共用品柏湾备齐后就抛在了脑后。但是沈平坚还是细心发现了新买的用品,并催促柏湾发群收款A钱。柏湾和樊诚君曾经很多次试图在这些小事上帮助沈平坚,但他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们不需要这样。
柏湾跟沈平坚再三确保说他这次是真的忘了,他不想打击好友的自尊心。幸好沈平坚没放在心上。他唯一接受柏湾帮助的地方,是一些家教生源的介绍,有一些学生的时间和柏湾有冲突,他就会介绍沈平坚给那些家长们。
他们有听说其他宿舍的争吵甚至打架,但他们宿舍的氛围可以说是融洽且友爱,所有人都珍惜这样的关系。他们不仅是生活上最紧密的朋友,更是学习上的盟友。那些令人尴尬、无奈的小组作业,他们从来都不用担心组队的问题。
柏湾是班长,开学有无数个表格需要收集整理,他数不清多少次往办公室奔波了,班里原先的辅导员升职以后,换来了一个新入职的男老师,他几乎没有事情能搞明白,柏湾作为班长不得已在各个部门的老师之间周旋,弄清楚有多少班级事务需要完成。
他习惯了这种为所有事上心的感觉,但不习惯那些存在于背后的恶意揣测。他不只一次直接或间接地听见别人用巴结、谄媚、讨好诸如此类的词语描述他,但他只是用他一贯的方式完成责任内的事情。
“柏湾,麻烦你帮我把这份表格转交给你们班的教学秘书。”
柏湾把接过那份文件,往教务办公室走去。他低头看了看表格,那是一份转专业评分表,经济学并不是转专业的热门选择,但每年都会有十多位同学转来,而通常也有许多同学会转走到法学、汉语言文学等专业。
大学里似乎很难跟除了室友意外的人建立深刻友情,不过柏湾怀疑这是因为他的社交能力不够强,他能自如与任何人交谈,但深刻建立联系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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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月的数学测试在转专业考试中排在前列,数学这门学科不是他的短板。他松了口气,他还是在假期结束前就提前回宿舍收拾好行李。他埋冤自己的衣服太多,塞满了三个行李箱,要不是实在太奔波,他就应该把行李先搬回公寓,等转完专业再搬去新宿舍。
面试结束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问题了,面试老师们欣赏的眼神,他并不陌生。仇月的成绩一直不错,他很擅长表面上的乖巧,对于老师的提问他也毫不紧张。他感谢妈妈给了他一副好面孔,让他能每次都在第一面就能获得别人的关注,但除此之外,他的妈妈完全没有对他负过应有的责任。
比起考试,他更担心新的宿舍环境,搞砸的经历告诉说明了他不擅长和别人生活。但他又暗自渴望能在大学和正常人交朋友。倒不是说Feathers里交不到朋友,但他也想知道那些生活永远在正轨上的同学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总不能都是些黑白颠倒的过客。
开学第二周,转专业名单公示,他不意外自己的名字排在上面。退出了所有新闻学的群聊,他不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唯一在乎的人现在怨恨他,他需要尽快把行李搬去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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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的周六下午,饭点过后,校园很安静。仇月回到学校进行三个行李箱的搬运工作。他走到原来的宿舍,在进门前暗自祈祷不要遇到付鑫。好在宿舍里没有人,他收拾好的行李还放在他的床铺底下,他拖出其中一个箱子,迅速逃离。
他走到经管院所在的宿舍楼下,不禁感叹这栋楼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这距离教学区域实在是有些远,他从宿管阿姨那里取来钥匙,对着标明808的钥匙叹口气。如果不是常年的练舞,爬一趟楼应该会累瘫。808的门口不像其他宿舍满地都是鞋,所有人的鞋子都规规矩矩放在鞋柜里。他敲敲门,希望不要打扰别人。
无人回应后,他用钥匙开门进入。他在踏足别人已经朝夕相伴获得默契的生活,而且这个宿舍井井有条。本来平静的心情,突然升起一丝好奇,与更多忐忑。这个宿舍不像他之前的那个,没有满屋子的杂物,没有仍在地上的快递盒,连地板都干净得发亮。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明显经过精心布置,除了……他看着那张应该属于自己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沉默了。
宿舍门被推开,仇月回过头,看见熟悉的面孔。
不,不熟悉。但他记得清楚。仇月看着那个让他感受到暖意的男生。
“是你。”对方微笑着快步靠近。
看来他们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