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港 第1章 第 1 章

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的黑暗之中人影交错。酒精流入血液，身体接管话语。在这里，眼神的交汇越过人类相遇相知的复杂情形，吸引力以最直白却又最隐晦的眼神暗示来诉说。

仇月跳舞的时候并不确定自己的眼神在哪里，酒吧里的观众并不在意舞者的眼神，身体的姿态勾人就足够。毕竟，舞者在这里的作用只是热热场子躁动人群，作为促进酒水消费的燃料，他也没有想要吸引什么特别的人。他通常看向天花板悬下的羽毛，这是Feathers酒吧标志性的艺术装置。如果在正常光线下，就能看出这些不锈钢材质的白色羽毛，组合在一起如同飞鸟的抽象形态，据说是酒吧老板自己的毕业作品。

他一开始就是被这富有设计感的logo吸引，第一次走进Feathers，这里的舞台还在装修布置。他找来老板川哥，得知这是个正在筹备开业的gay吧。这最合适不过了，于是他作了自我介绍，给川哥展示了几段舞蹈，也许是基于艺术家的锐利眼光，也许是看重仇月的自媒体流量，又或许是对仇月本人感兴趣，不仅招聘他来做舞者，还让他包揽了编舞师的岗位。仇月对薪资没什么要求，他不缺钱，他只需要舞台作为生活的锚点。川哥欣赏他的爽朗，放手让他面试舞者。

仇月喜欢这份工作，他享受舞台，享受编排舞蹈的过程，也享受目光的注视。但这份工作也有无聊的部分，在正式舞蹈表演的间隙，舞者需要在酒吧的各个角落随着DJ制造的音乐随意摆动身体。说是音乐，实际上不过是在熟知的旋律里加上过于喧闹的鼓点，以及稀奇古怪的电子音效，他不确定为什么那种电子怪叫声总能引起人群的欢呼。他要做的只是反复做几个性感的动作，对他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那些动作几乎成了放空的方式。

不过那些他费心思进行编舞的表演，也没有多少人在意舞编得是否精彩。他不奢求，只是享受。不过今天比较特殊，这是情人节前一天的夜晚，很多单身的男性都在酒吧寻欢，不管是为了自欺欺人，还是躲避他人过于耀眼的幸福，许多人都赶在这一晚来寻找能够扮演情人的搭档。在零点之前，他和同事Ivan上演了新编排的一支双人舞，这支舞无疑比其他舞蹈吸引了更多目光。

比起其他性感得直白的舞，这支含有伦巴元素的舞，情感浓烈到极致。没有男女步的区分，他们编排了多次主动权的交接、更多的眼神交流、若即若离的双手、圈住腰身的旋转。仇月觉得，在这支舞蹈中他感觉到伊万那双碧蓝眼睛中传来的爱意，比他遇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浓烈。他知道那种爱意源于舞蹈的热爱，源于专业舞者的情感表达。但沉沦舞蹈是安全的，舞者的身体必须克制，但是情感可以放肆。他叼着玫瑰跳了全曲，在结尾，伊万双手支撑他的腰，他的腰身向后倒去，在脖颈也延伸向后的时刻，伊万接过了那支艳红玫瑰。那一刹那，全场灯光消失。在黑暗中，台下的尖叫声几乎喧闹到刺耳，这说明这支舞是成功的，仇月知道，这大概又会成为一首Feathers保留的演出舞曲。

他们走向后台换下伦巴舞的衬衣，换上更衬托肌肉线条的背心，伊万激动地拍他的肩膀，“刚刚发挥得真不错！我好久没有在舞台上跳伦巴了，我们真的很有默契。”他来这里定居已经三年了，中文说得不错。他曾经是一名专业拉丁舞者，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模特工作的机会，于是来到这座异国的海港城市赚钱，他没有放弃舞蹈，恰好遇到了正在招聘的Feathers。仇月面试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直男了，川哥对于员工的性取向没有要求，伊万是所有面试舞者里最专业的，他和仇月一起承担了编舞工作。

“谢了，伦巴和爵士相通的地方挺多的，感觉结合起来会有很多可能性，我们可以继续尝试。”仇月跟他上下碰拳比划了半天。他对伊万设计的这些手势动作感到啼笑皆非，一个简单的击掌动作能让他设计出花来，但他乐于配合朋友的小心思，特别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今天有约吗？上次见你跟人回家都好久了，情人节不找找情人？”伊万笑得狡黠，“整个酒吧那么多帅哥，都吃过了？”

“你别说我了，你自己呢？那么帅一张脸，追人追了半年都没成。”半年前认识伊万起，仇月就听说他在追求一位本地女生，但那个女生对于伊万的两个职业都持怀疑态度。

“嘿！我明天有安排，她答应我的约会邀请了！我看你别说恋爱这种事了，感觉你连**都消失了。年轻人啊，及时行乐！”

仇月没有接他的话茬，“你这中文跟谁学的，那么地道。”

伊万挑了挑眉，看出仇月在回避话题，“当然是为了追求我女朋友学的，要让她知道我是个有上进心的好人。”

“祝你追到喜欢的人。”

“祝你遇到喜欢的人。”

他们奔向各自的站位，又开始随着DJ制造的音乐噪音舞动。通常舞者在1点结束工作，但在这种特殊的节日，舞者需要延长营业时间。仇月和伊万作为酒吧聘请的专业舞者，不需要应对客人的点舞，但依然有人塞小费给他。仇月不缺钱，但为了不影响其它舞者可能得到的额外收入，他不会拒绝客人的小费。他知道有些舞者在背后和一些熟客有更深的关系，有些舞者依靠小费改善生活，但他和过夜的对象从来不牵扯金钱。

刚来Feathers的那几个月，他几乎没有拒绝过邀约，直到那次意外。仇月叹了口气，让自己在音乐中放空。在他跳舞的过程中，台下有些不老实的手身上来招惹他，并用眼神试图对接**，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但是仇月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成年人的默契大概就是用眼神避免言语交谈的尴尬，没有人再试图邀约仇月共度一夜。

两个月的禁欲对他毫无影响，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天天都有兴致。仇月看着那些拥抱、接吻的人们，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些悲哀。他有些想念温暖的感觉，这个滨海城市的冬天不下雪，但依旧寒冷。

结束工作的时候，伊万用最快速度套上风衣，离开前跟仇月道别，“你确定不需要找个人一起过夜？酒吧里还有很多人。”

留在Feathers喝酒的人群明显比以往多，许多人的眼神不死心地四处停留，还有些人正忘情地亲热。仇月摇摇头，“我最近不想。”

伊万说，“你要是吃腻了，我可以介绍我的朋友给你，你们不是都爱吃西餐吗？”

仇月有些震惊地看向伊万，“你都从哪学的这些话？怪不得那个女生担心你是gay，你懂得太多了。”

“天天有人上来勾搭我，我说我是直男他们更兴奋了。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们。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的模特朋友们你知道的，像我一样，超级无敌帅。”伊万眨眨眼，颇为风流地给仇月抛了个飞吻，潇洒离去。

如果两个月前，仇月会欣然答应这份诱人的介绍，但是现在他提不起兴趣。仇月慢吞吞地穿上羽绒服，他比起一般人更怕冷。但今晚他不想回家。家里太安静了。他需要一点声音。海浪声就很好。

Feathers离他居住的小区非常近，距离海边不远。但要想去有沙滩的地方，还得再走一公里。他裹紧围巾，在昏黄寂静的路灯指引下走向沙滩。

这条路他刚来这座城市时就走过。当时他的高考刚结束，便毫不犹豫飞来这座滨海城市，他报的所有学校都在这里，他很确定自己要在这座城市安定下来。

这里有一段快乐的回忆，和姐姐，还有当时表面上还算和睦的家人享受过闲暇的假期。他记得这座城市夏天的热浪，海风一阵又一阵裹住他，内心的躁动与风同频，又随着褪去的浪潮归于暂时的平静。但在那之后，一切平静都分崩离析。仇月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来这座城市。他明明不确定生活中的那么多事，又偏偏对城市的选择毫不犹豫。

他低估了情侣们对于浪漫的渴望，远处的零星渔火与天上点点星光让黑暗都变得精致，仇月远离这些诉说爱语的情侣，随便躺在一处方圆十米无人的沙滩上。听海浪，看星空。这座城市有他想要的自由与浪漫，但这似乎更加凶狠地剖露了他内心的孤独。

一夜陪伴的方式曾经有效，但经历了一次他无法解释清楚的意外之后，他不再接受那些轻易的**交流，他也失去了那些聊胜于无的温度。虽然身体的直接交流也讨不来多少慰藉，而且常常伴随身体的痛楚。他自嘲过无数次，明明渴望却不敢逗留，他甚至不愿意留宿在别人家里。但仇月知道不能怪别人，毕竟不爱说话的是自己，不拒绝别人的也是自己，不愿意停留的也是自己。

他任由海风带走他的体温，在逐渐冰冷的四肢中，他任凭睡意代替寒意，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群女生的笑闹声，她们在等待日出。周围依旧黑暗，但远处的海已经泛起深蓝，星光不再显眼，需要努力辨认才能找到闪烁的地方。这是清晨的蓝调时分，他很少在这个时间来到海边，再过半小时，朝霞就会升起。他在蓝色的世界里朝家里走去。他不需要看日出，日出太具有生命力了，他只想在白天里昏睡。

他的小区很高档，存款从高中时就开始做自媒体就已经很多了，他不吝啬自己的生活，一个能看见海的公寓最合适不过。

他在睡意朦胧中回到小区。“叮”，电梯门打开。仇月眼睛都没睁开地往外走。

“同学你好！我是你的家教……”

仇月的心脏像见了鬼似地疯狂出逃，哪个鬼会在黎明破晓的时候出来吓人啊。仇月定睛一看，还是个挺帅的鬼。

面前的青年看着被他的问候吓了一跳的身影，愧疚道，“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我是柏湾，你妈妈请的英语家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