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章庭轩站在一座山丘上,面朝大海,海风吹动着他披散着的长发,丝丝寒意浸入他的肌骨。但是现在,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寒意,让头脑保持清醒。
“庭轩,你起来啦?”
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件外衣已经披在了他的肩上。
“上面风大,你身体尚未痊愈,还只穿一件单衣。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看好自己。”雨溪绕到庭轩面前,帮他把外衣裹好,嗔怪道。庭轩不由得脸一红。她又问:“你的伤势如何了?”
“噢,医者们说已经基本无碍了,稍加休养就会没事的。”
雨溪看他脸上还是缺少血色,而且从他有些蹒跚的步伐来看,他腿上被“杀腾阵”制造的撕裂伤也没有痊愈。“对不起,庭轩,我当时下手太重了。”
“你当时是为了保护大家,这么做没有错。而且我得承认,你创造的‘杀腾阵’效果甚佳啊,很荣幸成为这个阵法的第一个尝试者。”庭轩为了不让雨溪自责,笑吟吟地轻描淡写。
雨溪无奈地笑了:“你真是……算了。这么大的风,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庭轩说:“想让头脑清醒一下,有些事情在思考。”
“什么事情呀?我能不能帮上忙?”雨溪热心地问。
“谢谢,但不用了,这件事已经和幻蓝岛无关了,是关于我的家族的事……你不用再费心了。”
“这是什么话?当初先祖们留下灵石作为信物时,作出的承诺是什么?一族有难,其他各族都有义务支援。况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和魔族还是脱不开干系吧?魔族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庭轩一时无言,但无法面对着那灼灼目光说谎,便坦白道:“你们可能知道了,那个‘黑影’,是我父亲的弟弟,我的……叔父。”
雨溪点了点头。
“多年前,他背叛雷霆家族投靠仙府。可是如今,他又为魔族奔走效劳。这里存在两种可能:第一,他再次背叛了仙府……”
雨溪皱眉分析道:“这种可能不大。无论他是暗地里背叛还是‘正大光明’地,仙府不会没有察觉。可是这几个月来,芙洛娜老师在通信中说仙府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只有第二种可能了:仙府和魔族有勾结。”庭轩一言定音。
雨溪倒吸了一口气,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雷霆家族、神医族和幻蓝族的悲剧,极有可能都是仙府的手笔。再联想一下芙洛娜老师信中所言,幻蓝岛和神医岛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仙府居然“无甚反应”,毫不担心魔族会波及他们,更加说明了仙府与魔族关系的可疑性。
“可是,仙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巩固它对星灵大陆各个宗门的统治。只有不断削弱灵族的号召力,让大家彻底遗忘上古灵族,仙府才能真正在新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统治地位。现在他们的计划破败了,一定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我会把你的推测写信给老师的。”雨溪忧心忡忡地说,“我忽然想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符玄族也遭遇过类似的恐怖袭击……”
“什么?!”
“当时我只有三四岁,很多事情现在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姨娘为了保护我们,在那次袭击中牺牲了;符玄族也因此被迫迁徙到一个隐居之地。”
“我很抱歉,”庭轩说,“你父亲当时一定很……”
“父亲的头发一下子白了很多,不过符玄族再次安定下来后,他也慢慢走出悲痛了。可是,我的一个哥哥似乎一直没有从那次变故的阴影中走出来。”雨溪低声说,眼中的星光黯淡了下去。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日活泼开朗的样子,笑道:“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这些灵族后裔联手,即使魔族卷土重来,我们也会杀他个片甲不留!”
被雨溪的激昂情绪感染,庭轩也朗声笑起来。待情绪稍稍平复,他小心翼翼地问:“雨溪,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当时我被叔父附身,你控制住我的身体之后进入我的神识之海,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你呢?”雨溪反问道。如果庭轩不记得发生的事情,那么自己也不必再讲述一遍,徒增他的痛苦;如果庭轩记得……
“我……不太记得了。”庭轩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这样啊。我其实也……诶,你的脸怎么忽然这么红啊?”
“我哪有!”庭轩慌忙把手按在脸上,“那是刚刚被海风吹的,有点冷。你的脸怎么也突然涨红了?”
“啊?!”完了,没想到内心居然被薄脸皮出卖了。
“看来,咱们都没有必要互相隐瞒了。”庭轩哭笑不得。
雨溪只得认输,把自己当时感同身受的事情,以及和惠宇一起看到的场景给庭轩复述了一遍,而且有意避开了小庭轩当时扑到自己怀里,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事情……
“这就是我记得的全部了。庭轩,这都是你小时候的亲身遭遇,是吗?”雨溪低声问,害怕过往的记忆再次伤到他。
“是的。”庭轩却回答得干脆,“不过,有所不同的是,当时我离开匡义门,跑回神英峰,遭到魔影袭击时,是芙洛娜老师救下了我。她当时在星凌门看到雷霆家族的灵石暗淡了之后,连续几个月都在神英峰附近寻找幸存者的身影。其实当时被她救下时,我的身体和脾气都坏到了极致。但是芙洛娜老师没有丢下我,而是把我带回了星凌门,帮助我隐瞒身份,协助我调查真相。可以说,她就是我的又一个亲人,星凌门也是我的第二个家……”
“原来是这样啊,芙洛娜老师的确很善良、热情、亲切。”雨溪感慨地说,“我当年刚进入星凌门时还不到十岁,老师每天都把我带到她身边,关心我的生活起居,和母亲一样细心。”
“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我常常看到老师牵着你的手。说实话,还有一点嫉妒你呢。”庭轩笑了起来。
“原来你这么早就认识我?我居然没有印象了。我还以为是我进入内门后,成为你的同窗,我们才渐渐认识的。”雨溪有些惊讶。
是啊,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当时你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经常爽朗地笑着。我时常很羡慕你,因为只有内心没有杂念、无忧无虑的人,才会每天这么开朗阳光……话在嘴边,却被庭轩吞了下去。
他鼓起勇气,提起那件最让他难为情的事:“雨溪,当时在我的神识中,我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我们被困在幻境里的时候,你对我说了很多话;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就不必复述了吧?”雨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不会。我只是想说,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对我说过那些话。当时你和惠宇被叔父困了起来,我独自和他对峙却落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是你那的话让我恢复了记忆,重新站了起来。谢谢你。”
“这样啊……”雨溪急切地想换一个话题,她预感到庭轩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只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和你解释清楚,”庭轩感觉自己面部发烫,但他一鼓作气地说下去,“我当时抱着你,还……一直在哭,当时我真的不记得十几年后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扑了上去。我不是想……占便宜。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雨溪咂咂嘴,却尴尬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宁可庭轩永远不再提起这些事,现在倒好,她忍不住代入庭轩现在的模样,去回想当时的情景。
庭轩见她一直没有回应,以为雨溪生气了,有些慌张地说:“抱歉,我不应该提起来的,我真的很抱歉,请你不要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庭轩。你当时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嘛。一个小孩儿扑到大人怀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何况当时他还受了伤,感到很委屈。”雨溪赶忙说道,“其实当我看到你的魂魄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母亲说过,人的魂魄形态是他最幸福快乐时的模样。这十几年来,那个小孩子一直活在仇恨与痛苦中,如果能够把他从里面解救出来,我会非常开心。”
“那,我就替那个孩子谢谢你了。”庭轩忽然上前一步,温声说道。雨溪心里一惊,两人还从未靠得如此之近。她能够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掠过自己的脸颊,能够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
这真的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剑眉,睫毛黑长,鼻梁高挺,面目线条清晰而坚毅。只是以前,镶在睫毛之间的棕色瞳仁总是黯然的,即使他做出和悦的模样,那双眼睛还是会背叛他的内心。
但是现在,雨溪终于看到了里面柔和夺目的光彩,看到他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她心中涌过一阵暖流,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她用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的语气,说道:“那个孩子可能需要休息啦。神医族的医者们正在山下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