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的作用让棠珞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把过去一周没睡好的觉一并补足,第二天一早才自然醒来。
她下意识看向手背的位置,上边的针头已经拔出,只留止血棉贴在上头。
让她奇怪的是,心口空落落的,也许是从繁忙里抽身出来休息太久,不能心安。
棠珞环顾房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连张末都没在身边,兴许只是梦的效应让她习惯性寻找。
她活动着酸麻上肢,低下头努力回想梦的碎片,被拎着早餐进来的张末给打断了思绪。
医院食堂买回来的无色无味早餐显然是给身为病人的棠珞吃,张末嘴角的手抓饼屑和番茄酱还在。
“我还以为你得接着睡呢。”张末嚼着嘴里的手抓饼渣渣,抬手拉起床上桌,替棠珞掀开那碗热腾腾的瘦肉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大米香味。
看着棠珞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张末关心地问了一嘴“怎么了,没睡好?”
“没有......”她下床温吞地答着,肚子也饿得适时叫了起来。
“医生说今早再去他那边复查,没问题就直接办出院。”
如果不是棠珞当时非要扛到天亮,早点来诊治也就不会错过当天回家的航班。
妈妈棠婉莹在机场没接到女儿,电话直接打给了张末。焦急得就差没直飞浦都市了,还是张末百般保证没有大问题,棠婉莹才作罢。
“嗯,那帮我订今晚的航班回家吧。”过了会,棠珞洗漱完从卫生间走出来,捋着耳后的长发交代。
“这么着急,要不要再等几天,万一没恢复好呢?”
“没事,我得赶紧回去。”
“就非得回这一次……”
见棠珞坚持要赶阿姨的生日宴,张末也只能马上打开手机给她看机票,最合适的也就只有跨天的晚班机。
张末嘴里一边嘱咐着回去后要棠珞保持联系,吃了什么,药量有没有保持,都要跟她这个助理回复,还有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也记得常沟通。
放在以前,这很正常。正常到棠珞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不妥,直到她终于意识到那块空落被填上的暖意,背后来自谁。
一手理着身上被子的棠珞停下动作,等张末说完,她短笑一声搁下塑料勺子“他来过?”
“啊?没有、没有!江总怎么可能来过呢!”张末蹭地一下从床沿边站了起来,脚下不稳差点往床上摔去。
棠珞还没提江京槐的名字,她就自爆了。
张末也意识到这一点,索性低下头去,懊恼得直抿嘴。
“每次他来过,你就会和刚才一样,跟我转达着他的意思。”
“没有,我这不是习惯了嘛。”张末还嘴硬,依旧不敢抬起头去看棠珞。
“不要再帮他办事,除非你已经不想当我的助理。”她顿时没了吃早餐的心情。
棠珞露出少有的严肃神色,还有些对张末胳膊肘往外拐的不满。
“噢...”
-
晚班机落地在隔日的00:30,州域区的机场流量不大,拿行李出来的也快。
棠婉莹掐着时间开车上来的,正好棠珞也走出了机场,顺利地坐上了车,一路畅通无阻,半个钟就到了州域区的中街老区。
年关刚过去没两个月,棠婉莹以为女儿最快也得年中才回来。
没想到闹出那档子事,在电话里棠珞就说要回来长住一段时间,其他什么也没说。
不太了解娱乐圈的棠婉莹也不好多问,既然女儿想休息一段时间,她做母亲的当然乐意。
提着行李上到二楼,棠珞推门要进去的时候,成年的身量让她一眼看到了钉在门上的木头刻字:棠洛的房间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大概小学,歪歪扭扭刻好了让谁帮自己挂到等高位置来着?
而今她俯视着胸口往下那点高的牌子,想不太起来了。
身后是妈妈跟上来的声音“小洛啊,你肠胃好点了没?”
她扶上棠洛的肩头推着人进房间,里边是上次离家的样子,除了床单新换过,其他没什么变化。
墙旁的大方桌被棠婉莹放下一杯温水,杯口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已经好了,需要吃点药而已。”
把行李箱推到床尾的棠洛紧接着开箱,分批拿出来不少的药,是她接下来两周要吃完的量。
“来,水在这。”
站在女儿旁边还低了半个头的棠婉莹看着她吞药,拍背的手不停,唉声叹气声也不停。
“好好的怎么还进了医院,之前也没听小末说过有这么严重的情况呀。”
一杯水混着药量喝到了最后一口,棠洛擦了擦嘴角,舌根热得发麻。
“你跟妈妈老实说,是不是那些事情让你病倒了。”
棠婉莹指的是女儿最近那些新闻,她一个不看娱乐新闻的人,还是看手机弹出来的窗口才点进去的,标题太难听。
“不是,别瞎猜。”
“那你怎么回事嘛,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去什么娱乐圈,乱得很,你不听!”
“我生你养你又不是让你去遭受那些人谩骂的,真是气人!”
想到那些新闻,棠婉莹也气上心头,讲话都拔高了几个音。
再大点声,从敞开的阳台门传出去,屋子外边有人路过都能听见。
“妈妈,你今天过生日,别动气。我刚下飞机,好累,可以让我早点休息吗?”棠洛甜着声音朝妈妈撒娇。
想到女儿刚出院不久,棠婉莹也不再继续埋怨。
推着妈妈往外走的棠洛一再保证自己身体没问题,好不容易劝走了人,关上房门转身,又看见桌面上堆叠的药盒,她叹了口气。
垒起那些药盒搬到书柜空格,她坐到桌子前另外开了台灯。
划开手机屏幕,那条未读短信才终于被点开。
未知的号码让她猜不透是谁,内容只有一句:“好好吃药。”
棠洛向椅背靠去,细指犹豫了两秒,最终选择勾选这条陌生信息,连同其他骚扰短信一同删除。
之后又回复了张末的几条消息,大多是一两个字,没有详细回复。
消息的目的太过明显,她不想隔着张末,让另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近况。
回完消息,她顿了顿目光,将手机熄屏伏倒。
阳台外边突然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声音,有人停车关门,拖着行李箱,还有一句简短的声音,具体听不太清。
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回来。
棠洛起身走出阳台,只看到半个身影最后钻进隔壁栋的家。
隔壁院子外停了辆很新的白色车子,越野款,品牌还不便宜。
难不成爷爷家深夜还来了客人造访?
棠洛摇头不解,退出阳台关上门。
-
州域区是淮市一个划区,地处中部南下,气候和城市规划上都很宜居,四季分明。但常住人口不多,大部分年轻人选择往上走,去临近的浦都市或是京临市发展。
这里的4月开始升温,但还不到开空调的程度。想起之前被妈妈责骂过空调气温开太低容易生病的唠叨,棠洛放弃了制冷的想法。
她把房间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开了一掌宽透气,屋内燃上了驱蚊盘香,伴着药效睡下。
床头兔形闹钟在9点准时响起,被子里的棠洛呜喊着。到家太晚,满打满算只睡了6个小时的人她不想醒来。
闹钟想也知道是妈妈提前给她设置好的,不只是摆设,但忘了她凌晨到家,睡不够这件事。
睡意全无,她坐起身子一把拍下响着警报声的闹钟,细长的腿踩到一对白色兔耳拖鞋往楼下去洗漱。
家里空荡荡的,没人声,滚筒洗衣机进入甩干阶段。
今晚是妈妈的生日宴,棠洛刷着牙的时候猜测她可能是去试衣服了。
饭桌上留的早餐不算丰盛,有照顾她肠胃的原因。
一盆清淡的小米南瓜粥,还有盘酱油青菜,甚至不肯给她留个油煎鸡蛋,半开盖的香辣海带丝还剩最后一点。但她还不能吃什么辛辣,估计是棠婉莹一个人吃完忘记收起来了。
认真吃完的棠洛洗过碗筷,重新上楼梳妆,出门时她又加了一副口罩,准备去取给妈妈的礼物。
如果时间来得及,也许还能去美容院做个皮肤维持状态,好参加今晚妈妈的生日宴。
正给家门上锁的棠洛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茫然地转过身去寻找。
院子外乍亮的日头晃眼,肉眼可见的晒。
“小洛回来了,怎么没来找爷爷!”
隔壁的老人家,叫林且末,今年得有八十往上了,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是棠洛从小喊到大的爷爷。
她一下笑开花“爷爷!您吃过早饭在浇花呢?”
“没来得及,昨晚到家太晚啦。”
棠洛快步跑过去,摘下口罩在两户院子之间的矮栅栏停下,看见连丛的白山茶,闻到扑鼻的清花香又是灿烂地笑。
对面院子的花好像从来都不会凋谢,花圃像打翻的调色盘,开得异彩纷呈。
小时候她还以为是假花才能常年盛开,时不时就捣乱般摘几朵下来布置过家家,直到被人无奈制止,说她小心翼翼摘坏的是花骨朵。
要摘就直接摘最漂亮饱满成熟花朵,那一朵朵娇鲜欲滴的花托绽放得正盛,落在独属于她的手心里。
那个人又领着那时没认识几个字的棠洛,耐心教她认识了各种季节下的花朵。
“爷爷我也就这点事做了。”林且末佝偻着腰身在回答,身上穿着亚麻透气的白色布衣,头顶一草帽,站在花色里真有点生活在田园的感觉。
“今晚是你妈妈的生日吧,到时候我们这一块去!”
林且末的耳朵上了年纪,听不大清,所以讲话也习惯大点声。
正好外边的马路开过车子,鸣笛声让棠洛没怎么听清全句。
二楼的位置站着个人,闻声看着老人和棠洛的方向,最终停在棠洛的眉眼上。
“是吗,欢迎欢迎!”棠洛当然笑呵呵地欢迎。
她的亲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不来往,邻居家的爷爷奶奶小时候对她很好,胜过亲生。
大学她去了浦都市读书,但还是保持着跟林爷爷的感情。至于沈奶奶,在她高中毕业那年,去世了。
“爷爷我要给妈妈去拿礼物,您接着浇花吧,晚上见!”
“诶,好好好,你去吧!”林且末笑得宠爱,挥挥手让她走。
走了几步的人突然停下身子,快速回头看了一眼。
棠洛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她跟随第六感看向林家二楼的位置。
有些近视的她把转身进房间的半截背影看成了另一个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什么呢,快去吧!”老人也回头看去,发现没有什么。
“对了,爷爷晚上要不要我回来带您一块过去?”棠洛又跑回去。
“不用!我还不会自己打车吗,不至于老得这也不会!你快去吧!”林且末嘘了一声,不服老。
棠洛听完弯起眼睛,这才挥手离开,往坡下走去路边等车。
一路上,难免再想到刚才那眼。
林爷爷的外孙虽然十几年没见过,但也不至于让她看成了江京槐。
遥远的记忆里,林则是棠洛的邻居,是大他八岁的邻家哥哥。
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但仍然清晰的是:林则绝对不会是江京槐那样的人。
从棠洛有记忆起,她自我定位就是个爱制造麻烦的孩子,小时候的祸一闯一个准。
林则就以半个亲人的身份就跟在她后边帮道歉啦,赔罪啦,挤笑脸啦。
甚至棠婉莹要揍棠洛时,林则还站出来被误伤过。
棠洛并不怕林则,他实在是太没脾气的一个人了。
却也很崇拜他。林则年长太多,有见解、有想法,聪明得过分。
从不骄傲自满,非常善解人意,愿意听她一个小屁孩排解心事,耐心教导。
不过,林则十八岁就离开了州域区,一去不回,那年她才十岁,知晓了分离的滋味,觉醒了怨恨人的本事。
曾经那张天天见得到的脸已经模糊不清,甚至也快忘了他曾经如何如何与自己谈天论地,如果教她保护自己的具体细节。
但小时候的大体印象仍在,那是一种亲切感、信任感。
以及,那份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足以盖过正午阳光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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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家门口在浇花的林且末被后边突然跳上来的外孙吓了一大跳,他扬了扬手掌心,最终也只是扭着外孙的耳朵骂“你想吓死你外公是不是!”
被拧着耳朵的人弯腰喊着哎哟求饶,笑嘻嘻顺势接过老人家的水管替他浇起花圃。
当季山茶花如数盛开,层叠的花瓣一层压一层,挂上细细麻麻的水珠。
“刚才你没出来,小洛回来了。”林且末哼了一声,转身回去躺椅上休息。
“我知道。”拿着水管的年轻人点头轻声回应,再抬起头时,眼神紧盯着棠家二楼的位置。
他昨晚看见她房间亮着灯时就知道,为此还特意慢了点脚步等她探出头来,无论是棠珞还是棠洛都会按耐不住好奇的。
“小珞…小洛。”林则的嘴里念着两个同音的昵称,语气却不相同。
他还没能完全模仿出以前那个邻居哥哥的语气,唇齿磕碰间,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了最亲密的时候才会有的叠字昵称。
这一愣,水管里的水呲到了脚下,把脚下石子路边的细土浇深了一大片。
“林则!!!”林且末一步两步的拐着走上来,手上的蒲扇丝毫不减力地砸到外孙头上。
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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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印象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