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呼吸。只能顺从地从嘴巴吞吐氧气,梧桐感到自己的唇侧与下巴被蹭得湿漉漉的,四下发散的、滚烫的交错气息,还有胸口很剧烈的砰砰心跳声。
信息过载,身体僵直,感官只剩下嘴唇柔软的触感。梧桐简直用尽所有力气去忍耐,一动不动。
浅尝辄止,烧灭的理智回光返照,甘嘉白只勇敢了几秒钟,冷雨浇得他的脸颊很冰,一颗心变得好木,慢慢吞吞,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似的垂下来。
从始至终,梧桐的手插在长裤的口袋,从背到肩是一条挺拔的直线,雨水蛰进了眼睛也不闭眼,吸气时面色也很平静,已经克制到不像在忍耐了。
他没有拒绝,也不去回应。
两人都被雨浇得很透。
从很混乱的潮湿水汽里挣动出来,雨丝坠落的密度纷乱。心跳飘忽,甘嘉白模糊瞟见手环闪烁着红光,警报,大约是监测到了情绪波动如此剧烈。
他真的顾不得其他事情了,踮脚尖就算索吻吗?那么梧桐的反应又算什么呢?
想不通。根本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拆分这些情绪了。
已经很有勇气了。能不能再勇敢一些。
甘嘉白罕见的、孤注一掷的冲动,像静帧烟花,像星辰明灭。太模糊了,高烧导致头脑眩晕,记忆仿佛模糊的倒带光斑,只能捕捉情绪,不负责具体细节。
最后是怎么稀里糊涂上了三轮?回家,梧桐怎么将**的甘嘉白擦干,费尽力气喂药。
他记得有人给他擦脸。那只手很凉,但动作很轻。他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很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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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晴光潋滟,甘嘉白从一方小床醒来。他敏锐意识到喉咙很痛,张张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勉强榨干不富裕的力气,将自己从床铺撑起,胳膊软得像面条,睡去一夜喉咙又干又渴,此刻也不再计较瓶装水的温度了,床尾是一筐纯净水,甘嘉白痛苦抻长胳膊捞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扭头,又见到了床头排列整齐的各色药品,功效和用量标的很清楚。
头晕,甘嘉白找到一支温度计,夹到腋窝下。从清醒过来,想到昨天发生了什么,他不只是说不出话了,很重的心跳,很晕的脑袋。
天呐。
他们……算什么关系?
甘嘉白从床头扒拉出来手机,凌晨5:40。
他这一夜根本没睡实,大约做了一百个梦,更详细的不记得,只知道每一重梦境里都是梧桐。
高烧又淋雨,睡一觉应该能退烧,感冒的症状却更严重,发不出声音,鼻子嗡里嗡气,头痛脑热,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
——心跳好快。
甘嘉白叼着牙刷,在室内逡巡踱步。敞开窗帘能见到外边开得很艳的三角梅。晨光熹微,他稍稍回忆,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时间的榕川。
甘霖昨晚糊弄了几条信息来,既然已经被当场抓包,也不必再隐瞒。的确是他想缓和母子关系,连哄带劝将易茗带到榕川。他先与甘嘉白汇合,卧底一样探听儿子的情绪如何,原想能吃一顿美满团圆饭,不料母子俩剑拔弩张,团圆饭砸得稀巴烂。
他再三道歉,不能将易茗一人丢下,只好委屈甘嘉白,希望儿子不要生气。
甘嘉白懒得看,伸手给老爸开了免打扰。
他在意的另有其人。
向下翻,与“中央空调”的对话已经下沉一页了,昨天见面前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甘嘉白很不满意,思考片刻,动手将“中央空调”置顶在页面框,确认自己进入绿色软件后的第一秒钟,就能见到“中央空调”四字,才觉得不错。
摸出房门时外面很寂静,榕川还没睡醒,大概只有早餐摊贩营业。甘嘉白想要带早餐回来——那时梧桐和戴佳禾也该醒了。
他刚这么一想,踮脚走到楼梯尽头时,忽地发觉厨房有点动静。
谁能这么早起来用厨房?
甘嘉白竖起一只耳朵,下一秒钟,梧桐端着一只托盘,上边黄橙橙的两只波浪圆煎蛋,似乎没想到有人下楼,他抬眼去看。
两人的第一个照面。梧桐还是很随意的黑背心白短裤,大约也是刚刚起床,发丝凌乱,眼睛半睁,似乎也并不太清醒。
两人对视片刻,甘嘉白脸颊已经开始发烫,很犹豫要说句什么话,几种开场白在舌尖滚过一遭,又被硬生生咽下去了。
梧桐神色如常,开口道:“醒这么早?”
甘嘉白呆呆地点了下头,已经站在楼梯最末端,逃跑显得欲盖弥彰,他张张嘴:“早上好。”
声音哑得不像话,完全变调儿了,昨天讲话还只是让人心生怜悯、多叮嘱这可怜孩子喝热水,今天再讲话就让人想给他押送医院里面,否则下一秒钟就会晕倒在地上一样。
梧桐挑了挑眉,将托盘放在餐桌上:“好像严重了,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觉?”
甘嘉白慢吞吞摇头,他怎么能睡得着,他更想与梧桐多待一会儿,于是再次鼓起勇气向前,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没话找话道:“你现在吃饭吗?”
“别说话了,你这嗓子估计一周也好不了了,”梧桐叹了一口气,指指托盘的煎蛋,“你想吃吗?”
甘嘉白迟疑了一下。
梧桐就将托盘往对面一推,厨房里有烤好的面包片和热牛奶,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药在你房间的桌子上,记得按时吃。”
甘嘉白不明所以,刚用筷子挑起来了一只煎蛋边,他以为这是梧桐自己的早饭,既然让给自己了,是要重新做一份吗?
梧桐三两下将外套穿上,拉链从底拉到顶,下巴尖被藏进去,扣上帽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先走了。”
啊?
甘嘉白有些发懵,走什么?走哪里去?他下意识叫住梧桐:
“你不吃吗?”
梧桐背起摄影包:“我吃过了。”
他步履匆匆,很快将甘嘉白甩在身后,推开大门,明紫风铃叮当作响,他头也不回,只留下愈走愈远的一小朵背影。
甘嘉白很愣地戳碎煎蛋,茫然到来不及反应,梧桐敷衍得太明显,来不及听他应一句话,就消失在他面前。
梧桐走掉得那么迅速,潇洒得像逃跑,他走出几百米才喘上一口气。他忽然想到自己应该多叮嘱一些,床头有一盒退烧药,如果体温正常是不必吃的。
他点开微信,发消息前却犹豫了。
如果回到一天前就好了。
梧桐很罕见感到失措的情绪。他记得甘嘉白的嘴唇很凉。雨水从眉骨滑下来,滴在他的脸颊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昨天回到旅馆后,他将甘嘉白安顿好,然后坐在前台旁,他经常帮姐姐核对订单信息,熟练进入电脑管理住房的系统。
甘嘉白订的一个月的房间,还剩下两周。
红色的数字忽然变得很刺眼,梧桐看了半晌,将这个页面删掉,然后关闭电脑。
他在大堂坐了很久。梧桐很少抽烟,摸兜摸了个空,烦躁得忍不下去,去门口便利店买了包烟,食指和中指夹出来一根,点燃。
地板上不慎掉了一点烟火星子。
他出神地想着,甘嘉白看着并不太聪明,学习却很好,B大离榕川有多远?
有点饿了,自己的煎蛋一口都没有吃到,梧桐钻进一家早点铺子,老板,来份小油条和豆腐脑。
他很慢又很庆幸地想到,还好留了早饭,否则感冒那位睡得昼夜不分,三餐颠倒,对胃不太好。
甘嘉白早已失去胃口,什么都吃不下。他戳亮手机,翻到中央空调的对话框,不太熟练地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去哪里啊?
等了一小会儿,煎蛋都快被冷气吹凉了,手机静悄悄的,甘嘉白忍不住去猜想梧桐是没看手机,还是故意不回复。
心情糟糕透顶,甘嘉白想了想,温吞地钻进厨房,垃圾桶袋刚刚换新,里边是两个碎掉的鸡蛋壳。
托盘上两只煎鸡蛋。
果然在骗人。
思绪迅速发散,甘嘉白将餐盘收拾好,煎蛋打包回房间,尚且怀有一丝希望:说不定梧桐有急事,并非故意冷落自己。
温度计显示37.9℃,甘嘉白咽了一片退烧药,囫囵钻进被子里。
出房门前的好心情被搅扰得很不堪,闭眼睛不太睡得着,又去行李箱翻了一通,瓶装甘氨酸镁,很助眠,但是刺激胃,空腹吃容易不舒服。
不想顾那么多了,将药片塞进嘴里,眼睛有点发酸,许愿快一点睡着。
不遂人愿,十分钟后胃部翻涌,也许因为生病,加上这两天也没好好吃过饭,反胃的感觉更强烈。甘嘉白的嘴唇发白,心想不能虐待自己的胃啊。他搬了一只小凳,琢磨着幸好将梧桐留下的煎蛋带回来了。
吃了一口,甘嘉白深吸几口气,还是没忍住,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干呕好几下,不过胃里实在太空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用凉水漱了口,后背抵住陶瓷墙壁,虚脱似的往下滑。
梧桐煎蛋不好吃,太油了。
折腾一番,甘嘉白总算蜷进被子里,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药效上来后很快阖眼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是下午一点钟,甘嘉白挣扎着去捞手机,微信上冒出几个红点,他抖着手点进去,原来是戴佳禾。
“要不要吃饭?”
“你还在睡吗?”
“你是猪吗!!”
与梧桐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用睡眠逃避现实显然不能如意。甘嘉白连点进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睡了一觉后精神补足了一些,于是给戴佳禾回复道:没吃午饭,帮忙买份吃的呗?
戴佳禾秒回:我在工作!
甘嘉白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挑拣出来,按照剂量就水服下:我想吃门口的豌杂面。
戴佳禾:滚。
十分钟后,房门被人敲响,甘嘉白满屋子找拖鞋,戴佳禾忍无可忍,拍着门板喊:“姓甘的!”
甘嘉白只找到右脚拖鞋,只好穿着光着左脚开门,一门之外,戴佳禾刚准备张嘴呛人,觑见甘嘉白的脸色,声音不由得低了三个度:“老天,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甘嘉白没力气说话,伸手指指喉咙,示意自己发不出声音。
戴佳禾没点眼力见:“什么意思?你怎么给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天啊,好可怜,你吃药了吗?”
甘嘉白头疼,只好嘶哑开口:“我爸妈昨天来了,我们吵了一架,淋雨了。”
那真是完蛋,戴佳禾立刻闭嘴了,甘嘉白与他爸妈碰上就是一场世纪大战,最好不要殃及自己,于是关心道:“你说不出话了吗?我带你去医院。”
甘嘉白费力道:“您不是要工作吗?”
戴佳禾不忍:“我的天啊,我求求你赶紧休息吧,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快废了!”
甘嘉白不想与他争辩,更何况淋雨的真实原因不能说出口,做贼心虚,于是装模作样打字道:“我吃饭了,谢了啊禾子。”
戴佳禾不由分说将食物盒抢了,背到身后去:“大哥!你这嗓子都这样了还吃辣的呢?你到底要不要命了!”
甘嘉白不说话,假装无事发生。
戴佳禾凶巴巴道:“不许吃!我给你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