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11章 勇气可嘉

他又不是瓷娃娃，轻易能摔四分五裂。甘嘉白默了几秒钟，揉揉脸，还是干燥的：

“怎么可能？”

梧桐评估片刻，甘嘉白缓了几分钟，已经不再手抖。于是梧桐把那只水煎包夹起，幸亏只落在了垫食物的塑料袋上：“还吃吗？”

敞亮的天光已经浸透大堂，夏季的确更明亮一些。甘嘉白觉得手有些痛，低头一看，刚刚太过用力，掌心被指甲抠破了皮。

他深呼吸，再抬头时已经与平时无异：“吃。”

梧桐赞赏：“这是好孩子。”

甘嘉白没忍住：“神经病，你是我奶奶吗？”

梧桐看了他半晌，尖牙利爪，脆弱，又无孔不入。然后梧桐散漫地往椅背一靠，冷静道：“你准备在榕川待多久？”

甘嘉白卡壳，气势有点虚：“一两个月吧，开学再回。”

梧桐点评：“勇气可嘉。”

他总是说些不好不坏的话，叫甘嘉白根本摸不透梧桐是什么态度。不过鸡蛋薄壳的感知力很敏锐，也不常用在正地方，梧桐很明显是嘲笑吧，甘嘉白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意思？”

梧桐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你钱够用吗？”

甘嘉白虚张声势：“饿不死。”

梧桐继续道：“身上没钱还跑出来。跑出来也不提前攒钱，还要继续养着好几个游戏，心真大。”

甘嘉白恼了：“关你什么事，我现在是你的住客，你的金主，你的老板！少惹我生气，不然我写差评！”

梧桐点点头，真诚道：“你生气了？”

甘嘉白像一只被扎瘪的皮球，脸颊也鼓不起来了，他正忧心自己去哪里找合法收入，刚投了几个数据分析岗和刷盘子岗。他统计出身，大学期间履历不错，好几个经手项目，hr想约他详谈，甘嘉白还没细看。

已经不想浪费情绪去生气了，甘嘉白垂着头：“没有，你别烦我了，早饭钱我一会儿转你。”

梧桐蹲下身：“想赚钱吗？”

甘嘉白：？

这话怎么单拎出来那么不像一回事儿呢……

梧桐又说：“当不当我的摄影助理？工资日结，做一休一，包出行食宿。”

甘嘉白猛地抬头。

梧桐微微笑起来：“我还能帮你抽卡。”

甘嘉白嗷一声扑上去：“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梧桐计谋得逞，嘴角拍摄任务繁忙，客户一个比一个难缠，他实在分身乏术，正巧帮甘嘉白一个忙，自己占便宜不说，还能白捡个人情。

风铃响了，玫瑰从门外进来：“怎么了？”

甘嘉白眼尖，玫瑰身上换了一件吊带，西洋红，艳丽明媚，衬得她的脸澄澈光洁，像被阳光晒透的薄纸。

梧桐吊儿郎当：“甘嘉白能我摄影助理了。”

玫瑰看看弟弟，翻白眼：“小甘，你不要听他的，跟着他干活很累的，不如当姐姐的吉祥物。”

甘嘉白：“欧？”

梧桐觉得不对：“姐！你怎么还抢人？”

原来前段时间玫瑰旅馆连走两个老员工，一个被父母提溜回家相亲，另一个抽中澳洲WHV跑去赚洋人钱，好巧不巧，玫瑰手下唯二资深咖啡师全跑了。

这段时间旅馆人手紧缺，玫瑰事务繁忙，不得已将咖啡角关一段落，常住的客人早提过许多次意见。玫瑰正准备新面几个咖啡师，只怕这个节点暑假工居多，干两天就拍拍屁股跑路，实在麻烦。

昨天与苏安聊了聊，此人虽然小事不着调，整体来看还是比较心善，何况甘嘉白差点在他的酒馆出事，某王子老板存心弥补，于是苏安暗中提醒玫瑰：小甘看起来有些缺钱。

玫瑰恍然大悟：兔子就吃窝边草！

小甘看着白净秀气，不仅常住在这里，与梧桐关系也不错。既然容易招暑假工，不如把小甘这种乖孩子骗过来，高颜值的咖啡师更容易获得客人青睐。

甘嘉白迟疑：“可是我……”

梧桐气死了：“姐！”

玫瑰眼神压制，一记眼刀让梧桐闭嘴。她满意打量甘嘉白，真是乖孩子，小白兔一样，玫瑰笑眯眯道：“做咖啡很简单的宝贝，拉花也不用太复杂，学一下就会了，比我弟那里轻松得多。”

甘嘉白想了想：“姐姐，你要是想找人做咖啡，我倒是能推荐一个。”

-

戴佳禾揉着眼睛下楼。

玫瑰坐在小凳上，抱臂拧眉，胳膊柔软纤细，与梧桐争辩一些什么，梧桐正指指点点着，而甘嘉白居然已经出现在楼下，乖巧，正襟危坐，点头如捣蒜，看得戴佳禾以为自己眼花了。

三人一起抬头，紧盯来人，戴佳禾呆立在原处，以为自己脸上落了什么东西：“嗯？”

甘嘉白率先微笑，却不像怀什么好意：“起来了？”

玫瑰的嗓音柔和清凉，哄诱道：“小戴饿不饿？”

梧桐朝旁边抬下巴：“这里还有早餐，吃不吃？”

戴佳禾敏锐觉得这几人不怀好意：“你们怎么了？”

玫瑰笑眯眯：“阿戴，姐姐特别喜欢你。”

戴佳禾被这声甜言妙语砸得晕晕乎乎，傻笑道：“哈哈哈哈是吗玫瑰姐姐。”

玫瑰鼓励道：“听小甘说，你特别喜欢喝咖啡，拉花拉得特别不错？”

戴佳禾被顺毛顺得忘情了，立刻拍胸脯：“姐姐，你要是想我给你做咖啡，直说就行，我现在就给你整一杯。”

玫瑰佯装惊喜：“真的吗？”

戴佳禾撸起袖子，磨粉萃取，咖啡液油脂丰富，奶泡打得细腻绵密，他稍稍回头，自信道：“姐姐，你喜欢什么拉花？”

玫瑰满意：“最简单的就行。”

戴佳禾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装杯机会，娴熟拉出两杯压纹郁金香，又一杯加两份浓缩拉出小天鹅，最后一杯拉了朵繁琐复杂的漂亮玫瑰。

戴佳禾将玫瑰咖啡奉上：“姐姐，你喜欢吗？”

玫瑰乐不可支：“很喜欢，谢谢你。”

戴佳禾开始翘尾巴。

梧桐忍了半晌，见玫瑰已经抿了一口咖啡，还是没忍住道：“姐，注意身体，别喝咖啡了。”

“好好，”玫瑰放下咖啡杯，应了一声，笑里藏刀道：“小戴准备什么时候回呢？”

戴佳禾估算了一下：“这回我放长假，甘嘉白什么时候回，我就什么时候回。”

玫瑰打散奶泡，抿了一口：“那你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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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嘉白端着两倍浓缩小天鹅，拽着梧桐先跑了：“我怕这家伙反应过来，知道我把他坑了。”

梧桐不担心这个，倒是担心另一个问题，吞吞吐吐道：“你这朋友……就是，他很闲吗，他，没对象？”

甘嘉白一秒钟明白梧桐想说什么：“放心吧，他性格就那样，妇女之友，没谈过恋爱，我怀疑他是弯的。”

梧桐松一口气：“那就好。”

甘嘉白打趣道：“怎么，你怕他喜欢玫瑰姐姐，怕姐姐受情伤？”

梧桐一时语塞，这情形既视感强烈，好像他曾见过似的，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他回答道：“那倒不是，我姐不喜欢比她小的，我比较怕你朋友受情伤。”

“那你放心，”甘嘉白失笑，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不过你记得提醒玫瑰姐姐，戴佳禾特别喜欢甜的，他做摩卡巧克力酱的厚度必须达到三毫米以上，要让他做外卖的咖啡，得把他糖罐子锁了。”

“没问题，”梧桐看看时间，“幸好稳住我姐了，要不然你肯定被她抢走。正好，明天下午有一个新锐品牌发布会拍摄，这个拍摄非常重要，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甘嘉白如临大敌：“我现在这样的能行吗？我从来没做过摄影助理啊。”

梧桐拍拍他的肩膀：“高材生，你不行谁能行？”

隔天下午，甘嘉白木然——除了我谁都能行吧！

梧桐冷漠地抱着自己的长焦镜头：“甘嘉白，我让你装什么，你装的都是什么？”

甘嘉白心一跳，完蛋——一堆摄影器材他都叫不出名字，梧桐让他把ND减光镜装在长焦镜头上，甘嘉白接旨，在一堆滤镜中找到了标着“ND”的盒子，取出镜片，小心翼翼地拧到长焦镜头上。

他本想问梧桐确认，但见梧桐正凝神查看客户发来的brief，眉心能夹死十只苍蝇，便没敢出声打扰，心想：“ND减光镜，应该是这个没错。”

继续胆战心惊地搬器材。果不其然，尚未开始拍摄，梧桐就发现了不对，预览里所有高光点都变成了夸张的十字星芒，像廉价影楼风。

“你装成了星光镜，”梧桐无语，只能怪自己没对细节，“你让我拍人还是拍圣诞树？”

好在甘嘉白准备充分，丁零当啷带了一堆东西，梧桐勉强补救，教甘嘉白认识各种镜头及器械，指挥甘嘉白布景打光，给他当骡子使。

女品牌主理人Luna来到现场，身边还有她的运营总监。梧桐与他们简单交涉，发布会即刻开始。

甘嘉白手机紧紧攥着两块备用电池——梧桐千叮咛万嘱咐的。好在一切进行顺利，发布会没有大碍，中场休息时甘嘉白负责更换所有相机的电池，梧桐翻看预览，尚觉满意。

发布会进入后半程，甘嘉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他像个陀螺，在梧桐的指令下穿梭——递镜头、收反光板、给汗水淋漓的模特递水、还要时刻注意不穿帮。

最要命的是那台作为副机位的相机，加上长焦镜头后沉得像块砖，他必须全程端着，寻找梧桐示意他的拍摄角度。手臂从酸到麻，最后只剩机械的颤抖。

一场拍摄有惊无险，甘嘉白当牛做马，跑得腿快断了。活动终于结束，太阳早已落山，甘嘉白也累得不成人样了。

梧桐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小甘！

其实梧桐更辛苦吧。

梧桐这两天干脆住在玫瑰这儿，员工宿舍就在甘嘉白房间的右手边。拍摄结束后，梧桐房间的灯几乎从未关过，甘嘉白偶尔悄悄推门，总能看见门缝下透出的微光，以及隐约的、频繁点击鼠标的声音。

明明这两天没去酒吧兼职，梧桐眼底却一片淡淡的青黑。

两天后，两人来到了品牌工作室。Luna来看样片，运营总监紧随其后，甘嘉白捧着U盘和笔记本电脑，诚惶诚恐。

不料选片出现矛盾，双方交涉并不太愉快，甘嘉白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发现Luna的表情绝对不好看，梧桐更是不遑多让。

甘嘉白觉得不对，立刻小跑到梧桐身边，恰好听见Luna毫不客气道：

“恕我直言，我们品牌的调性并不是您的个性艺术片集锦大赏。”

梧桐耐着性子：“也许您误会了，这场合作是我们双方期望下达成的，前期风格的沟通很顺利，之前的摄影风格大家都满意，我也不太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Luna冷冷道：“没想到贵司是这个态度。”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梧桐表情变了，还没等他说什么，Luna连珠炮似的轰了一串：

“你还不明白吗？你这组图太冷了！太高级了！我要的是‘潮’、‘炸’、‘好看出片’！社交媒体需要的是爆点，是普通人看了也想拥有、也能模仿的氛围！你这组图，普通人只会觉得，好看，但跟我无关。”

梧桐面色沉得像水。

运营总监补刀道：“是，梧桐老师的艺术水准我们认可。但我们需要转化。这几张图，甚至看不清我们主推款的整体廓形。细节太多了，爆点太少了。”

梧桐抬头：“你们的诉求是？”

Luna干脆道：“重拍，风格重新调整，期间我们损失的费用需要贵司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