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10章 鸡蛋薄壳

天光大亮。

阳光富足，窗帘没拉，樱草色光斑从玻璃窗直落而下，甘嘉白的眼皮不舒服地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头痛欲裂。

衣领要把他的喉咙锁住了，甘嘉白用手指去扯，完全无济于事，T恤简直在他身上打了个结，甘嘉白只好不耐地从床铺上坐起。

运动手环亮了，八点零二。

甘嘉白浆糊似的大脑思考：今天起这么早？好勤快。

不兑。

很不整齐的漂亮小孩拧着眉，头痛，有锤子一下一下重击太阳穴，嗓子被砂纸磨过，身子骨酸得跟散了架似的，不过聪明脑袋显然不太会忘事。

他隐约想到了什么。

自己扒着梧桐的脖子不放手，梧桐领口浅淡的柑橘香水味，手掌下毛茸茸的肌肤触感，鬼哭狼嚎地去咬梧桐的耳朵，他还说了什么？

——“梧桐，我爱死你了！”

甘嘉白紧急将回忆掐断，悚然环抱住自己，完蛋了，神经病啊到底谁骗他喝假酒！里子面子跌得彻底，甘嘉白困顿地将脸颊埋入掌心，耳朵红得像熟虾，想都不想，他火速查看12306，一小时后有高铁发车。

戴佳禾这狗东西呢？

顾不得这么多了，甘嘉白蹑手蹑脚换了衣裳，迅速跑进卫生间冲凉，毛巾搭在颈后，水珠湿润地从发尖儿掉进领口。

甘嘉白又扒在房门口听了半天，外边很安静，于是他屏住呼吸打开房门，踮起脚尖下楼梯。

下了一半，有人从厨房里出来了。

梧桐端了两个盘子，热腾腾的雾气从里边冒出来，他听见声音，敏锐抬头看。

甘嘉白本跟小偷一样佝偻着身子，被抓包的瞬间倜傥地挺直腰板，恍若无物一般，中气十足道：“早上好！起这么早？”

梧桐忍了忍，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下来吃早饭。”

甘嘉白小狗一样欢快地跑下楼，绝口不提昨天的事情：“呀！还有茶叶蛋，谢谢你！”

梧桐嗤笑：“不是你想吃的吗？”

甘嘉白：“……”

他终于又想起来什么。

“为什么没有，上一回来榕川就有，这一回为什么没有？茶叶蛋！茶叶蛋！茶叶蛋！茶叶蛋！！”

“你干什么……你要强吻我！”

梧桐盘子里端了四只圆润的茶叶蛋，居然已经剥好了壳，甘嘉白却觉得嗓门堵得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两眼一睁开始装失忆：“啊？我什么时候要吃茶叶蛋？”

梧桐看着他演。

“但是我小时候来榕川吃过茶叶蛋，”甘嘉白假装恍然大悟，自己明明就像一只温吞的鸡蛋壳，“你们这儿的鸡蛋太好吃了，是不是给老母鸡喂得饲料很好？我一直念念不忘，谢谢你！”

梧桐不予置评，只是看着甘嘉白圆圆瞪大的眼睛，最后轻描淡写道：“你酒量不好，以后别在外面喝酒。”

甘嘉白装聋：“哈哈，玫瑰姐姐呢？不一起吃饭吗？”

梧桐想笑，又很心软，只好顺着鸡蛋壳的话：“她昨晚有事，临时走了，还没回来。”

甘嘉白左顾右盼：“黄瓜呢？”

梧桐看看食盆：“它饿了就会来。”

甘嘉白丧气道：“好吧。”

他掀起盒装粥的盖子，皮蛋瘦肉，甜粥党有些吞吐：“哇……”

梧桐看他一眼，叹气，然后掀开另一碗：“小米粥，喝不喝？”

鸡蛋壳点头如捣蒜：“好呀！嘿嘿。”

水煎包，小油条，甘嘉白往嘴里塞了一只蛋，含糊不清道：“其实你昨天上台的时候特帅，对不起啊，我之前居然误会你了。”

梧桐此时显得很宽宏大量：“没关系。”

甘嘉白不知别的，只当梧桐今天好商量得很，尾巴像黄瓜一样翘起：

“你不应该还在念书吗？怎么还当DJ去了，而且上回还帮陆扬摄影。”

梧桐觑他一眼，鸡蛋壳洋洋得意，他不痛不痒道：“我比较厉害吧，八爪鱼什么都抓。”

甘嘉白心悦诚服：“确实厉害。”

梧桐不知想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呢，你读大学吧？来这儿干嘛。”

甘嘉白的嘴角僵了一瞬：“我说过啊，我旅游。”

梧桐点评道：“噢，旅游，来一周了一个景点都没去，连海都不看看。”

甘嘉白面子挂不住：“新时代年轻人躺平式旅行方式，你懂什么？”

梧桐配合：“行，好，我不懂。”

甘嘉白转移话题：“你在哪里读大学啊？现在放暑假，学什么专业的？”

“本地的，离家近，”梧桐报了个甘嘉白根本没听说过的名字，“你呢？”

甘嘉白慢慢吞吞：“我也是，本科在银城，离家近。不过马上读研了，估计会去北方。”

梧桐惊讶道：“银大？”

甘嘉白点头。

梧桐打量他一番，虽然小少爷看起来又蠢又糊涂，十级路痴重量级非酋，学历还挺不错的，看来天赋点全亮在学习上了。

他随口问：“研究生去北方？离家很远啊，不可惜吗？”

甘嘉白沉默一瞬，他很想说“可惜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真的很想一秒钟想出一个好答案，着重凸显出家庭美满幸福，本人被溺爱长大，有人关心呵护的特点，不过如此的生活经历匮乏，他哽了半天，没吐出什么安全字眼。

幸亏电话铃声响了。

甘嘉白如获大赦，好及时雨，他示意梧桐自己接电话，梧桐也配合做出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接起电话的第一秒钟，甘嘉白的笑容就凝固了。

手机听筒里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

“小甘？”

他赌气离家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接到家里人的电话。

易茗大概也没想到电话被这么迅速地接起，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很快抓住了主动权：“明天晚上来一下妈妈的公司，有点事儿要跟你交代。”

甘嘉白沉默。

电流解析出的人声并不太能传递出情绪，只是他们彼此都很熟稔，对于这通电话的目的，甘嘉白自然心知肚明。

甘嘉白觉得好笑，原来如此，每一回都是这样。

他与父母的拉锯战从少时开始，情绪冲突从来得不到妥善解决，高中时他们曾冷战过四个月，最后还是以易茗主动给他打钱，并且警告甘嘉白不许再借戴佳禾的生活费告终。

甘嘉白想，好好笑，他差点笑出声。

易茗断自己四个月生活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怎么活？

不借戴佳禾的钱，难道让自己活活饿死吗？

甘嘉白冷静道：“应该没空。”

不知道易茗想了什么，她沉默几秒钟，稍稍斟酌——这本身已经非常不符合易茗的讲话逻辑了：“什么时候有空？”

甘嘉白被敲了一闷棍，揉揉鼻子：“不确定。”

两人长久地静默下去。

梧桐听不太清楚对面人说了什么，只知道甘嘉白徒地竖起尖刺，鸡蛋薄壳变椭圆刺猬，叫他很想摸摸甘嘉白的头发。

易茗恐怕也温情不起来了，雷厉风行道：“我更没时间。我不管你在哪里，明天下午四点来找我。”

甘嘉白觉得自己溺水了，喘不过气。

他再一次重复：“我没空。”

易茗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静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嗓音骤然变得尖锐可憎：“你怎么就没空？你跑那么远参加夏令营就有空？白养你这个白眼狼了！”

甘嘉白表情空白了，他实在没办法听这种话，因为手指会抖，心脏在哆嗦，于是他把手机离自己的耳朵远了一些，努力捋直舌头，不叫声音打颤：“你一直这样。”

易茗冷笑一声：“这就是你跟妈妈说话的态度？”

甘嘉白打过一百遍的腹稿失踪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脆弱的泪意：

“我什么态度？”

“是你让我滚出家门的，是你让我发邮件给导师解释我爽约我不保研了，是你把我的银行卡全停了的。然后呢？我做错了什么吗？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回去，我受够了。”

易茗惊呆了，她头一回见甘嘉白说这么不客气的话。哪怕上一次，易茗得知儿子想保研离家六百公里的学校，她怒不可遏，指着甘嘉白的鼻子说很多难听的话，也不见甘嘉白反驳一句。

她好像被这一番话伤到了，心灰意冷：“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妈管不住你了。”

甘嘉白一拳打在棉花上，果然如此。他已经不想多说什么，然后他感觉手机屏幕有点晃动，用左手去抓，才发现右手在抖。

易茗冷冷道：“甘嘉白，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嘟一声，电话被妈妈挂断了。

形势急转直下，发展太快，梧桐听出话音不对，自己刚想回避，甘嘉白就与对面吵起来。刚刚站起身，这通电话就被挂断了。

甘嘉白静止住了，素白的人偶模样，他垂着头，他演了一出流浪逃亡的不堪戏码，根本不算自由。拼命藏，藏也藏不住，这么轻而易举裸露难堪的样子在外，连榕川也救不了他。

从头顶凉到后脚跟，甘嘉白努力攥着手指，他不知道，梧桐看着阳光投落下的一大片阴影，甘嘉白连肩膀都在抖。

梧桐要是识相一点，就该快点走。

甘嘉白筷子还夹着一只水煎包，现在已经滚落在桌角了。而梧桐却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甘嘉白的视线只能看到梧桐的黑色拖鞋。

然后梧桐倾下身来，强迫似的看着甘嘉白的眼睛，有点泛红：

“没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