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安糊涂!”慕容沁皱眉:“哥哥七年前遭人陷害,尚未查出元凶。若贸然告知父王,引得那人再度加害哥哥可怎么好?”
释道安左眉横挑,心道就你那兄长,不害人就跪谢佛祖了,还有人能害他?念此看向她道:“公主只知称呼那女施主作妖女,可听见她如何称呼令兄?”
慕容沁眼神闪躲,显然对他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那……那又怎样?”
释道安道:“岚烟灼蟒,非毒瘴幽谷不能为生,且以世间奇毒为食。豢养八年之久,不知这期间残害了多少生灵。唉,不知师父今日之祸,是否也缘起小僧那时的一念之仁。”
“那时?”慕容沁忽然一凛,奇怪地看向他:“道安,哥哥露面,你好像并不惊讶。还是……你一早就知道他没死?!”
释道安一愣,缓缓点了点头。
慕容沁立时转惊为怒,站起身来:“你既知道,为何不同我说?!”
释道安未被她的怒气所摄,反问道:“公主此刻也知道了,敢问能与谁去说?”
“我……”慕容沁一愣,抿了抿唇。
虽笃定慕容皝不会加害于他,但听了他的话到底心有存疑,自然不敢直言相告。
其他人,除了知而无用,便是要命的大嘴巴,除非是……
她脑海中划过那人伟岸的身影。
但旋即迅速地摇了摇头。
以那人脾性,若知道慕容儁活躲着他,只怕会立时怒极发狂,闹个不可开交。
她停了一停,沉了口气问:“那道安是何时知道的?”
“三年前……”
“三年前?!”慕容沁愕然发愣,良久才问:“他为何只来寻你却不来寻我?”
“……”
见她水蓝眸光中尽是失落,释道安安慰她道:“他也并非特意来寻我,不过是生死攸关,有求于我罢了。”
“生死攸关?”慕容沁疑惑抬眸:“难道他……”
释道安刚要说话,便听屋外有脚步声,一时刹住了口,便听敲门声起,他叫了声进,只见一个小沙弥除了鞋躬身而入:“小师叔,派出的弟子都回来了,没寻到那两人。”
释道安闻声皱眉,命小沙弥退下,眉宇间却似乎更增担心。
“怎么?”慕容沁的脸上却只见失望,说道:“以他二人的武功,哪里可以轻易寻到?你这幅神情,可是有什么不妥?”
释道安点头:“那蛇毒无法可解,只得以极深厚的内力强行逼出。以那女施主的年纪……内力再深也有限,连师父为我逼毒都已被迫闭关,没道理会寻不到她。”
“道安的语气倒对那妖女颇为担心。”慕容沁瞥他一眼,刚自揶揄,忽地容色大变,惊叫一声:“糟啦,那妖女还怀着哥哥的孩子!”
释道安一愣,摇头道:“她并未有孕。”
“什么?”慕容沁惊道:“不是你说她有四个月身孕了么?”
释道安莞尔道:“小僧只说那是四个月的喜脉。”
“我不明白。”慕容沁道:“她有四个月的喜脉,却没有身孕,是什么道理?”
“小僧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脉是喜脉,也确实足四个月了”,释道安道:“但是她修习的武功阴邪无比,自丹田而外全身经脉又被此寒气贯通,别说如此糟践身体此生妊娠无望,便是有幸梦熊,胎儿在此寒体内也绝不能长成。至于那骗过世人的喜脉……小僧听闻有一种易容秘术,可以化成任何身形体征,恐怕她于此道已达化境。不过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岂不见寻常四个月身孕的妇人早已大腹便便,哪里会像她那般腰若扶柳,身形翩然?”
他这番推论虽见合理,却也怨不得裴台月。毕竟寻遍洬魂谷上下,也不会有一个孕妇能叫她模仿身形的。
慕容沁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若不是她生就如此美貌,我也不信哥哥能瞧得上她。幸而是假的,若本宫侄儿落到这妖女手里,不知要添多少烦恼!”她说着松了口气,却疑惑地抬眸望向释道安怪道:“你既知她并无身孕,那时为何不出手拿下她?”
“那女施主的武功深不可测,先不说小僧未必是她的对手……”释道安的丑脸上愁容尽显:“尚有令兄在侧。若然小僧出手,恐惹恼了他。”
“他恼什么?”慕容沁怪道:“那妖女险些害死我们。你帮他擒下,他谢你还来不及!”
释道安凝眸不语。
他平素迥然生辉的双目难得如此晦暗莫测,似是有言难于出口。慕容沁愣了愣,方领悟到他的意思,哼了声道:“她既扯谎……自该与哥哥无干才是。何况她出手何其狠辣,半点儿也不似与哥哥有情意的模样。”
释道安先是点头:“她待令兄确无什么情意,不过令兄待她……”他说着顿了顿:“却是不然。”
慕容沁狐疑得望向他道:“道安可不要信口开河!”
“出家人从不打诳语。”释道安道:“小僧把脉时,知那女施主的喜脉是假,但有一样却真。”
“是什么?”
释道安道:“她体内留有先天罡玄劲。”
慕容沁闻言疑惑:“那又是什么东西?”
知平原公主并不懂武,释道安解释道:“先天罡玄劲乃是先天之气的余劲,唯有修习人道至极功法至穷极之地,其余劲才会如此霸道。即便伤愈之后经年,也不能完全散劲,稍一握脉便可试探出来。”
“人道之极……你说的是——”慕容沁掩口倒退一步:“这怎可能。他老人家既然出手,又怎会留有活口?!”
这问题显然释道安也不能答她。她皱了皱眉哼道:“便真是侥幸逃生,那又怎样?不过是老人家出手诛杀恶贼而已。你又顾忌什么?”
“若仅是玄劲也就罢了。”释道安道:“玄劲在体内日久而聚,凡人难活月余。那女施主体内的玄劲虽然霸道,却另有一柔和之力与其相抗,正是小僧日夜熟悉之物。”
“熟悉之物?”
“这里不便明言。”释道安随之起身:“公主请随小僧来。”
慕容沁迷惑之际,只得敛步随他一路来到双龙佛图前。
此佛塔位于全寺中轴心处,乃是一木构塔楼。塔高七七四十九丈,慕容沁仰头望去,塔尖入云,竟望不见顶。塔共七层,四面正方,每面各层都有三门六窗。塔刹上有相轮三十重,四角垂金铃。顶盖金宝瓶,瓶下有铁索四道,引向塔之四角,各索亦悬挂金铃。整座双龙佛图庄严肃穆,朔风凛冽中,金铃竟一个也没有晃动。
照理此地为龙翔寺置经处,该防护严密。可一路行来,却不见半个僧人。慕容沁看向释道安,不知他为何要带自己来此。
只见释道安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念了一段经文,那两人高的金钉塔门竟自行打开。
“塔中有人?”
释道安道:“此地供奉大燕国宝,由师父亲自守候。塔顶便是他老人家闭关所在。正因如此,护塔金铃才纹风不动,若然他老人家离塔,十里内外俱闻其声。”
“难怪。”慕容沁道:“既然大师在此,本宫进去是否打扰?”
“无妨。”释道安道:“我每十日都要去一层添置千瓣莲台下的香油。”
慕容沁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入塔。甫一入内,檀香绕鼻,雾色缭绕中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佛音,听得人心脑空明。塔内回廊一侧立有一个个金刚罗汉像,一眼望不到头,只怕有成千上万之数。另一侧的墙壁上则绘着斑斓华丽的五彩壁画,大都是佛经中的故事,却不知为何看得慕容沁眼花缭乱,心中忽地生出一股烦恶之感。
释道安道:“诸恶在左,我佛在右,公主切记要近佛远恶。”
慕容沁只得点头不再去瞧那左侧壁画。
这一层最是宽敞,也不知绕了多久,慕容沁才进入内堂。只见佛堂内香烟袅袅,满堂庄严神圣,正中的九丈佛像乃是笑面弥勒尊佛。
慕容沁随释道安虔诚地拜了拜,抬头只佛脚前香花间供奉着一个手捧大小青玉雕成的千瓣莲台。莲台之上正包裹着数颗莹白润泽的白玉莲子。
“那是……”
“圣菩提。”释道安道:“师祖自西方带来我佛释迦牟尼静坐七日七夜而成道的那棵菩提树的一根枝干,在这燕北寒土中竭力而生,每十八年结一颗菩提子。受佛法加持,可护人不死,疗世间一切伤患。”
“此乃我家至宝,本宫自然知道。”慕容沁怪道:“可道安带我来看这作什么?我又不急等着救命。”
释道安提起油壶轻轻淋灌在莲台上,口中道:“公主请上前细观。”
慕容沁蹙眉上前,只见那莲台青玉包裹着的颗颗圣菩提光泽耀目,细细可闻檀香中另有一股幽远澄澈的香气。她正怡然之间,忽然一怔,退了一步叫道:“道安!怎么……怎么只有四颗?”
见释道安没有答话,慕容沁疑惑:“难不成道安监守自盗?”
“小僧岂敢。”释道安道:“先王曾在石赵手中救师祖全寺性命,师祖持因果以报,曰圣菩提子将尽数归燕王子孙所有。时至今日,抛却用过的,世间仅余此五颗。因圣菩提需佛前香油滋养的千瓣莲台盛放才保不坏,故由小寺代掌。先王亦曾下旨,圣菩提当由其主自行取用。小僧断不敢擅自取走。”
“圣菩提之主?”慕容沁一愣道:“这圣菩提不都是父王的么?还有其他主人?”
释道安道:“陛下只自留了一颗,其余四颗皆赏了人。”
“都是些什么人?”
“先王在时,太尉封弈就因功得赏一颗;建武元年,今上收段部,以圣菩提为聘迎娶王后;太宁元年,先王驾崩,今上命苏帅领军计灭石赵二十万大军,因此赏赐一颗给楚家;还有一颗……”释道安抬眸。
“……咸和八年,乐陵世子横扫辽东,大破丸都,亦获此恩赏。”慕容沁柔声说着,蓝眸轻晃:“道安言下之意……哥哥三年前来寻你,是为了讨要本属于他的这颗圣菩提?”
释道安点头。
慕容沁疑惑:“非生死之际用不到这等灵药。哥哥那时是受了什么损伤?”
“他毫发未损。”释道安回忆那时的慕容儁,邪气缠身,凶戾异常,仿佛若自己不交出圣菩提,便要立时拆了寺院,杀他个血流成河。
他叹了口气才续道:“他只是带了一人来要小僧救治。”
“是什么人?”慕容沁忙问。
“是一个……小施主。”释道安道:“小僧只记得十二三岁的样子,白布包裹得严实,不知生得是何模样。盛在一口玉棺里,当胸一剑,狠厉异常。只血便流了半棺,奄奄一息十分可怜。”
“那你救了不曾?”
“自然是要救的。”释道安道:“莫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单凭我自小识得令兄,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一人。他既甘冒风险都要重返故地寻我帮忙,岂有推脱之理?只是检视之下,那小施主不单伤得厉害,还伤得十分奇怪。”
“如何奇怪?”
“她是被神兵图鉴上排名第一的……”释道安迟疑了一下,看向慕容沁沉声说道:
“雪落剑所伤。”
风神:……那人是我?绝、对、不、可、能!
释道安:我只是长得丑,又不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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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佛图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