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道安初时只觉身上的虫尉渐渐掉落,但过不多时,真气自丹田开始凝滞。他未料此毒毒性如此猛烈,又碍于虫尉并未除尽一时也不敢妄动。但只微微垂眸,便见自己不单手腕,连颈边都已泛出血色纹路。他元生得丑陋,如此模样落在众人眼内,愈发恐怖瘆人。
两下比较,裴台月的样子倒还正常得很,除眉宇稍见阴翳,血纹也只盘踞在手腕并未上移。但她的目光却愈见冷厉,冰寒刺骨地恍若来自这世间最森冷的海底冰川,纤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只不知那是由于歇斯底里的愤怒还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你竟敢……”
“不敢……”慕容儁打断她的话,顺势张开手掌朝她翻了翻以示清白:“没带出来。”
众人不知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见裴台月闻言目光稍定,绷着脸屈指一伸,琴弦紧紧箍在右手腕上,立时将血脉封死。另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抖着唇道:“……解药!”
“蓝溪鹤羽,灼蟒龙涎。”慕容儁再度摸出一支引风翎,扬了扬眉怪问:“难不成师妹这东西会有解药?”
“灼蟒……是十大奇毒之首的岚烟灼蟒?!”释道安唇呈紫黑,眉宇阴沉,闻言更是神色大变,瞪着两只浑圆的眼珠看着他。
“道安真是过于夸张,我家烟儿才过八岁生辰……”慕容儁微笑着安慰他道:“还小呢!”
岚烟灼蟒毒性猛烈,甫一破壳,其涎便足可毒死一头大象。体量虽小,行动却是迅捷无伦,即便是顶尖高手一个闪忽间便已被咬上,内力稍弱些便是瞬间毙命,连半丝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
此外,还另有一最为要命的特性——每长一岁,身长虽仅增一厘,毒性却足猛了一倍。
八年灼蟒,便已过初生时百倍之毒。难怪连裴台月、释道安这等高手也不能承受。
裴台月闭上眼,眉心蹙成浅峰,这蛇涎绝非取自现如今的烟儿身上,大概是数年前留存,毒性并不足百倍,却也远比她想象的要猛烈地多。若非她终年受蓝溪羽鹤的鹤羽浸染,可收以毒攻毒之效,此刻会比释道安更加难以抵受。但在外人看来,她的内力似更胜过释道安一筹。只见她嘴角漾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先瞥了一眼旁边的释道安:“师兄纵不顾这小和尚的性命……”继而朝地上的慕容沁走近一步,轻轻哼道:“也不怕我一掌打死你的公主?”
“是有些可惜……”慕容儁语气中甚是遗憾,但随后紫眸光华一转,浅浅一笑:“可若他们俩能换你一个……也还不算吃亏。”
众僧闻言惊愕,方才听释道安言此毒为十大奇毒之首,已是尽皆骇然。但见慕容儁神色如常,听其言谈又似与释道安、平原公主有旧,本以为会有转折。待他此言一出,纷纷着急地看向释道安。
释道安闻言却猛地喷出一道黑血,不知是被他气得还是当真毒气攻心,总之再也支持不住,颓然跪倒在地。
众僧忙要上前搀扶,便听他微弱的声音低喝:“……别过来!”
众僧定睛一看,莫说他喷出黑血浸染之处,便是连他支地的手附近泥土杂草也尽皆变为血色,可见这蛇毒何等厉害遽烈,一时皆不敢向前,有机灵的连忙奔回寺内求救。
裴台月的神情却没有太多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释道安见状心中震动,此刻他五脏之痛,经脉之搐,仿佛浑身上下自内而外每一寸身体都被剧烈撕扯着,其苦楚难以言喻,非身涉其中不能明白。若非他意志坚定,只怕已然痛到发疯。除非裴台月一早就曾中过此毒,否则神色不会如此淡然。
只见这绝美的少女似根本不将自身性命放在心上,转了转手腕,与慕容儁仿佛默契一般谁也没去阻拦那报信的僧人,只是瞪着对方冷冰冰道:“这对冰心瞳我今日是要定了!”
“师妹要壮士断腕?”慕容儁望着她手腕上勒紧的琴弦扬眉叹道:“为兄可真是愈来愈佩服你了。不过这冰心瞳换织云手……”他似乎经过一番考量,敲着手心:“罢了,好歹没有蚀本。”
“你!”
“师妹不必动气。到底师妹的纤纤玉手换得不是我的眼珠,再心疼也是有限……”
裴台月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捞起地上的慕容沁,遍布血纹的手指抵着她嫩白修长的脖颈,只消轻轻接触之下,这毫无内功底子的公主顷刻间便会一命呜呼。
“师兄若不在意公主,就不会带伤来见我了。”裴台月语带挑衅,显然对他的话半句也未采信。
“在意。”慕容儁望了望她手里的人质:“不过权衡利弊之下,自然更在意师妹。”
“……”
“佳人再不易得,能伤到师妹的机会却更是少之又少。”他长叹了声,语气中更见惋惜之情:“未料师妹能在这关头突破第八层玄关,可真是……叫人头疼了……”
“嗖——”他话没说完,裴台月忽然毫无预兆的地一把将慕容沁扔了出去,飞身就朝他攻来。
慕容儁俊眉一皱,心中微带惊讶。
灼蟒的蛇毒如何猛烈世上除他之外,只怕无人比裴台月了解更深。即便是她中过此毒,体内抗毒能力了得,内息阴寒也对毒性蔓延有一定迟缓之力,但如此妄动真气,只会加速催动毒气,绝非她一向谨慎利己的为人。
他却不知裴挽心这一生悲剧起于先后被慕舆、慕容皝所弃,故而裴台月生平最恨的便是始乱终弃的男子。她眼见慕容沁待他何等关切,便错将他们兄妹视□□侣,见他毫不在意慕容沁性命,狠心冷情之态,与往日待风掠吟、十一、舞萝、丁期等亦无区别。可叹风掠吟、十一之忠心,丁期、舞萝、慕容沁之衷情,尽皆错付在这无情无义之人身上,一时怒从心生,不管不顾之下,誓要与他分个生死不可。
二人都中了毒,裴台月以快打快,力求在寺内人手赶到前速战速决。
慕容儁却始终没有与她认真动手的意思,身法虽不及往日灵幻,一味躲避倒也从容,似是非等她如释道安一般毒发不可。裴台月已无耐心与他虚耗,更知久战于己身不利,念此右手一抖,不顾体内毒气,一下震开束缚手腕的琴弦,双手将六根弦丝挥开绷紧。
“塞上耳朵!”慕容儁话音未尽,琴声已然响起。众僧尚自疑惑这琴声何以如此动听,只一怔之下,根本来不及动作,已尽皆双眼失神,面露凶恶,朝着慕容儁便杀了过来。
慕容儁皱了皱眉,未料她如此吃不住气,拼着毒入脏腑也要同自己拼命。他定了定神,回身便朝龙翔寺内的方向掠去。
哪知刚进数丈,一声悠远的佛号传来,伴随着一阵沉厚清润的金铃响声,如平地一声声焦雷霹雳,穿越绵长静谧的夜,精准无误地击在缠斗不休的众人头顶。
仿若迎头撞上了参天山崖,二人竟也不约而同头昏眼花起来。
“梵音咒?!”以裴台月的功力,竟一个脚步不稳。
“总算来了!”慕容儁跌跌撞撞地叫了声,一个闪身,溜得比谁都快。
裴台月愣了愣,瞥见那山门内明黄僧袍的一角,整个人跟着一悚,真气立时一散,当即毒气上涌。连那人生得何等样貌都来不及看,赶忙拖着身子蹑着慕容儁的背影追去。
翌日。
“啊——”龙翔寺僧房内传出一声惨叫,慕容沁捂住脸满面凄然之色。
“公主,公主醒转。”释道安道:“你没事了。”
“怎么没事!”慕容沁哭道:“我的脸,我的脸定难看得很,叫我往后如何见人?!道安,你发发慈悲,一掌打死我罢,快一掌杀了我!”
释道安一面安抚,一面温声劝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舍利子,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人之皮相,最是虚无不过,公主又何必放在心上?”
“你叫本宫不放在心上?”慕容沁惊道:“本宫是人,不是佛,岂能看破世情?!你不杀我,便拿把刀给我,这世上活路千千万,死路只一条,本宫自己了断就是!”
释道安摇了摇头,长叹了声将木盆搬了过来,朝她一伸:“公主莫慌,你的脸当真没事。”
慕容沁凝神细看水中倒影,仍旧肌肤如玉没有丝毫损伤,还以为自己眼花错认,死命揉了揉才肯相信,不禁面露疑惑:“可,可那妖女明明……”
释道安道:“那位女施主确将弦丝埋在公主皮下,只是那弦丝纤毫之细,进出速度迅疾,故并未留下丝毫痕迹。何况……”
慕容沁见自己无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闻言愣道:“何况什么?”
释道安道:“何况依小僧看,女施主作此手段,原是一番好意。”
慕容沁惊呼一声:“她要挖我的眼睛,你还说是好意?!”
释道安摇了摇头:“眼珠一事小僧不知因由,可这事……那女施主真气中吸附之力甚强,透过弦丝者更甚。公主细想,你与宣英同来,他中了寒毒,公主却完好无损,却是为何?”
“你是说……她埋下弦丝的目的,是为了……”慕容沁愕然:“不误伤我?”
“大概如此。”释道安合手道:“否则以她的功力,若执意要杀公主,公主性命难保。”
慕容沁皱了皱眉,一时心中更增困惑,但知自己无恙,也无心深究原委,只是赶忙问道:“怎么只有你在,我哥哥呢?”
释道安道:“走了。”
“他去了哪里?可有言交代?”
见他一味摇了摇头,慕容沁蓝眸满是失望无措,复又抬眼望了望他,不禁又吃一惊。只见释道安脸色灰败,比自己还差上数分,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释道安苦笑一声:“托令兄的福,小僧还好。只是连累师父又要闭关。”
“这是何故?”
释道安只好将她昏迷后的事详细告知。想必佛图澄大师为了爱徒,损耗不少精神,慕容沁听完皱了皱眉:“想是那妖女厉害,哥哥也是为了救你才……大师怎么样?”
释道安垂眸不置可否,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师父功力深厚,一时倒还无恙,只是休养需时。小僧正要上表告罪,下月陛下万寿,恐小僧师徒无法出席。届时陛下问起,还请公主作个见证。”
“这……”慕容沁迟疑问道:“道安表文要如何述说?”
“就事论事。”释道安道:“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道安要将哥哥……”慕容沁望了眼窗外,唯恐隔墙有耳,压低声道:“要将此事告诉父王不成?”
释道安眼神微晃:“小僧不敢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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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灼蟒龙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