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115章 燕云阵下

“你！”

“神月魅语惑心，嫂嫂莫要中计。”窦滔强拉住她道：“这又与计师姊何干？”

卢靖瑶恨恨道：“三年前这女子到燕山盗丹，正值丹儿职守丹房。她那时本已议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半月后便要出嫁，这妖女……这妖女却生断她一臂，以致婚事告吹，误了她的终身！”

众人闻言心中惊骇。

燕山派九华剑皆是苏燮一手调教，名动江湖。计丹儿虽位列最末，却也比神月年长许多。竟给她三年前便断了一臂，那她如今的武功该是何等了得。

“这可冤枉死人了！分明是计姑娘要取我性命，我只要她一臂，已很是宽宏大量了。”裴台月纤手轻轻抚弄着发丝，浅眸带着些许委屈，叫人恨不得将她拉进怀中好生安慰。众人刚一生出此念，却听她冷冰冰道：“更何况，因新娘失了臂膀便退婚，也算得上好亲事？我好心助她看破那负心汉的肮脏心肠，免了她后半生多少苦楚？她该多谢我才是！”

“你……你无耻！”

“彼此彼此”，裴台月抬眸冲她笑道：“比起靠在自家小叔怀里的嫂嫂我还差得远呢！”

其实窦滔只是拉着卢靖瑶，免得她冲动上前，给她一说，慌忙撒开了手，神情间甚是尴尬。

裴台月却冲他笑道：“小诸葛如此惊慌，莫非那苏大姑娘是个醋坛子？”

“不，我……”窦滔闻及苏若兰之名，脸蓦然一红，退了一步，原本七分的气势只剩了三分。

裴台月却又冲卢氏笑道：“嫂嫂，你家小叔只想着别家姑娘，你吃不吃味儿？”

卢靖瑶失了窦滔钳制，早已忍无可忍，闻言更是怒火中烧，竟孤身冲上前去，手中拂尘含恨滚扫，巴不得将裴台月一拂尘扫出院去。

裴台月见她孤身靠近，笑脸顷刻转寒，面前相思随念而动，极速转动开来。二人一个眨眼间已交了二三十招。裴台月辗转腾挪，毫不恋战，又换了两招，转身便逃。卢靖瑶疑惑，但此刻她的粉背只离自己半丈之距，机会难得，脚下不由蓦地增速，全力往她后脑疾扫，眼看便要扫中，只见这具有绝世姿容少女恍若鬼魅般晃了一下，檀香麈竟扫了个空。

面前银光闪烁，卢靖瑶心叫不好，却是一头撞进由相思弦遍布的网阵之中，慌忙挥舞檀香麈，欲借力退开。可那弦刃如刀，将那麈尾瞬间铰了个稀烂，接着如跗骨之蛆般朝卢靖瑶的手臂卷了过去。

想必当年计丹儿的手臂就是这样绞碎了的。

“嫂嫂！”眼见卢靖瑶的手臂立时会落得如麈尾一个下场，窦滔急速上前玉扇挥挡相思，一把拉住卢靖瑶的手臂，方将她解救出来。卢靖瑶怒极，随即将他推开，檀香麈中立时抽出一柄细剑。

瑶华剑？

窦滔见卢靖瑶剑出，便知她动了杀机。

卢靖瑶果然使出了凌厉的燕山剑法，剑招飘忽无定，却全是进手拼命的招数，务要使裴台月应接不暇，一举将其扑杀。

裴台月并不接招，长袖一展，抽身向窦滔移去，闪身便至他身后，拿他作挡箭牌般伸袖推了一把，笑道：“嫂嫂给我说中心事，急了要杀人呢！”

本意要伸扇阻拦她的窦滔见她娇波流慧，细柳生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竟不自觉地举扇挡住瑶华，劝道：“嫂嫂且问清再说。”

裴台月却在此时倏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原本含笑的眼波忽然一寒，纤手着着实实地贴在二人后背。

她来回挪移，众人哪里见过这如同鬼魅般的身法，一时惊诧莫名。

窦滔本欲闪躲，后背却给那软绵绵的小手抚得一怔，那手掌软柔无力，如云似雾一般，不带半丝劲道，叫他躲都寻不到着力点。他正不解间，身旁的卢靖瑶忽地给一掌击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原来裴台月虽伸出双手，却将十成的功力运于左掌，卢靖瑶在全无防备下硬挨了一掌素月分辉，经脉受创不说，丹田仿佛给冻住一般再无法聚气。她颓然落下，勉强以剑撑地面色铁青，竟连起身都不能了。

窦滔不知她为何不伤自己，但见她谈笑间忽然出手偷袭卢靖瑶，此时已难以揣度她的心意，连忙上前扶起卢靖瑶。

“哎呀呀，叔嫂情深，可真是叫人感动呢。”裴台月拊掌笑道，仿佛方才出狠手偷袭的人不是她一般。

卢靖瑶听她言语讥讽，欲再上前，窦滔此刻已深明神月各中厉害，忙以扇面隔着手臂拖住卢氏，实不敢再放她去。其实他亦是多此一举，卢靖瑶被这一掌丹田封死，哪里还提得起力？

裴台月却在这时忽然朝他伸出手来，若摄魂女妖般食指轻勾，月色流华中媚色撩人。

他看得脸上一红，正茫然间，只觉后背猛然剧痛。那方才给她以手按压的地方竟忽然钻出一根琴弦，生将他小腹穿了个孔。

慕舆身着银甲，仍叫她穿了个透，何况他这血肉之躯？

他终体会到慕舆方才的际遇，琴弦深入血脉忽然爆出，刺骨的寒气瞬间透入体内，世间酷刑莫过于此。

万幸她方才意在卢靖瑶，那一掌并未抚在要害，否则他性命难保。

众人之中，以慕舆、窦滔、卢靖瑶三人武功最高，如今还未怎交手，三人便尽皆重伤，倒地不起。慕舆可以说未知深浅莽撞出手，可原本以窦滔、卢靖瑶之能，便敌不过，裴台月若要取胜也不致如此轻松。但她却未上来便以武功压制，反而引起旧恨，出言挑拨，叫两人给她三言两语间乱了心神，方能各个击破。窦滔点穴止血，后悔大意，这女子武功之高，心机之深，实乃生平仅见，谈笑间便动杀机，实叫人防不胜防。

倾城貌美偏又诡计多端，幸而只在江湖，若入庙堂，定是祸国妖姬！

丁岩见她身手已知单打独斗无人能敌得过，更不能听她言语，以致心神受制，重蹈覆辙，当即下令道：“列阵！”

二十名燕云骑，以着极快的速度，以裴台月为中心点，宛如旋风一般，两两一组，错落有致先后攻了过来，另外十人立在外围，弓箭未卸。

裴台月浑不在意，一跃入阵，哼道：“大好男儿不去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却要葬身此地，岂不可惜？”

然而很快，她便发觉这些人与众不同之处。她出身洬魂谷，以寡敌众的混乱局面元是她最擅长的，但是偏偏这燕云骑却跟以往不同。他们不愧是一出则天下惧的大燕神骑，除了每个人都有着一身不俗的实力之外，更妙在互相配合，训练有素。

在丁岩的指挥下，一波一波的攻势就像无穷无尽的狂风一般，一击中，退！一击不中，亦退！精妙配合，彼此掩护，不单十分耗费她的心神，且刀剑相交偶有空隙予她反击之时，便是十支铁箭四面即至，瞬间将那空隙补满，以她之力便勉强冲出几次，头上立时便砸来薛显的狼牙镐。饶是以她之能亦难得表现出后继无力，手忙脚乱的架势，幸而是她，若换了任何一人，撑到此时恐怕早已被围歼。

自出手便无往不利的裴台月一瞬间流露出骇然之色，她仿佛看见一个由三十人摞起来的楚楼风蓦然出现在她面前，那如风般的攻势竟令她毫无喘息之机。

想到这宿命的对手，她心中的杀意与怒火已沸腾至顶点。她心知肚明，这里的所有人论武功都绝同她难以相比，不只是她，只怕同窦滔、卢靖瑶等人相比，这些人也相差甚远，但是偏偏不知是哪个混蛋创出这等诡异的攻击手段，又将这些人训练出绝佳的默契，你来我往，前仆后继。裴台月先前的内伤并未痊愈，方才又误中奇毒，体内真气再度动荡不安，但在眼前有如潮水般的连续不歇，如狂风骤雨般锐利无比，又如漫天巨网般密不透风的的攻势之下，任裴台月功力再高也丝毫寻不到闪躲与回气的空隙。

丁岩见己方终于占了上风，也知以这女子的身手已容不得生擒下来细细盘问，急忙下令：“不必留手，杀无赦！”

杀——

阵中的裴台月闻言双眸立现肃杀之色。

一向只有她杀人，已记不得多久没有人敢生出杀她的主意，仿佛一瞬间回到那朝不保夕，终日在垂死之畔挣扎的过往，那绝美的双眸登时一红，怒火终于令她失去理智。

只见素手轻挥，无边冷冽的寒气当即横扫整个庭院，“啪”的一声大门被她内力牵引倏然关闭，寒冰顺着门上的纹理将其死死冻成一幢冰宅。

“真气外放？”窦滔抬头，眼看燕云骑众人在这无俦寒气中动作不由得迟缓下来，但如此使用真气必然会大伤中元。这女子不单天赋极高，智慧过人，更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无所顾忌的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她为何要关门？这样她又如何逃走呢？

窦滔正困惑着，下一瞬，裴台月已给出他答案。

只见阵中的少女完全放弃抵御，出手忽现狠辣。先前不过是折断手脚，尚有余地，待丁岩那“杀无赦”一出，她手中弦丝卷着一名燕云骑握剑的手，登时将手掌切成两段，随着一声惨呼，她搓指如剑，飞身直透那人咽喉，亦闷哼一声，她左肩给迎面一箭擦过，串出一道血花，顺着她月白的袖子滴落下来，蓦然凝成一滴血色冰珠，在她弹指间洞穿了另外一名燕云骑的心口。她却不顾伤势，素月分辉左右齐发，另两名燕云骑立时向外拋跌，印堂处分别插着的半截竹简上各镌着一轮残月。

追月令出。

她根本无意逃离，而是要将此处的人尽数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