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昌黎城内,月挂中宵,街上只偶然传出两声犬吠,两道瘦长的影子拖在街上,正是慕容德与殷仲文。
“喂,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玩么?”慕容德问:“你若哄我,我可饶不了你。”
“哎呀呀,我怎会骗你?真是在一人高的大珊瑚里养着,保证你没见过那么大的龙鱼!”殷仲文道。
慕容德晃了晃眉,不置可否。殷仲文想了好些法子才让他止了哭,哄着他回昌黎城看龙鱼。他小脸上尤带着些泪痕,嘟着嘴,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辫子也全然松散了,垂在肩侧,整个人看上去又可爱又可怜。
殷仲文看得脸一红,又怕给他瞧见,别过脸打着哈哈道:“郭老头说这是大司马命他带去送给燕王的,庆贺他受封,我先前只在桓玄哥哥那里见过一回。那个……你方才给守卫看得什么,能不能给我瞧瞧?怎么他们见了即刻便开了城门?你是窦家的人么?”
慕容德恶狠狠道:“谁是窦家的人?才二月节便腰上挂个扇子卖弄风雅,觉得自己是名士风流,啊呸!”他心中对小诸葛已无限恶感,不愿同他说明,只拍了拍胸前道:“这是我师父的令牌,他们惧怕我师父,不敢不给我开门。”
殷仲文起初还以为他在向自己发脾气,微微尴尬,却原来是气窦家兄弟,那却与自己无干了,闻言好奇道:“令师是哪位?”
慕容德停了停道:“你管那么多作甚?我倒问你,你素日连个出入的文牒都没有,怎么出得城?”
殷仲文指着东街尾道:“昌黎素无战事,城墙破烂得很,窦源那家伙是个小气鬼,从来也不修整。在那里野草也生得老高,底下有个狗洞,照夜几蹄子便踏出一个大些的,正好容我们一人一马通过。平日我拿草席遮了,无人知道的。”见他嫌恶窦家兄弟,殷仲文便也不客气起来。
“哈?你钻狗洞?”慕容德闻言立即转了神色,捧腹乐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钻狗洞?!”
“那有什么?”殷仲文洋洋自得道:“韩信也曾受胯下之辱,我爹爹与大哥时常关我在家,不钻狗洞岂不要闷死?”
对此慕容德深有同感,点头道:“你这个法子除了没面子,倒是便宜,比我总是攀墙给高处的禁军发觉好得多了。”两个少年因同病相怜终于寻到了共同话题,殷仲文见他听了高兴,不由欢喜道:“那……那下次出去玩我带着你呀!”
慕容德扁着嘴道:“谁要同你去?你说的大珊瑚在哪里?我两只腿走了这么远酸的要死,再不到我可要回去了!”说着便要转身。
殷仲文忙拉住他道:“喏,那不就是驿馆了。”他指着前面,却忽然疑惑道:“咦,大门怎开着?门口的人呢?”
慕容德见此乐道:“难不成窦家小气得连守卫都省了?”说着带头进了驿馆大门。
此时昌黎郡守府。
慕舆与薛、丁二人携了几十个燕云骑随窦滔回城,纵马直入窦府内宅。窦府仆从哪里见过这等神威赫赫的精骑将军,吓得蹲坐在地,待看清了窦滔,才忙进去禀报。
四人心中忧急,也不等回禀,直往里去,在中门给一妇人拦下。那女子不过二十几岁,眉目肃然生威,手持一个檀香麈,立在门庭喝道:“何人敢闯郡守府?”
窦滔见了怪道:“嫂嫂何故站在这里?”
三人才知这是窦源夫人卢氏,只听说她也出自燕山派,一手檀香麈很是了得。她见了窦滔,耸着的眉梢微微松了些,回道:“这几日城里不大太平,夫君总是睡难安寝,妾守在这里,也好安他的心。小叔怎得这时回来?”
窦滔与慕舆相视一眼,暗道城内果然生事,回道:“我正是怕兄长出事,才慌忙赶了回来。这些日子嫂嫂可留心到少帅入城?”
卢氏闻言蹙眉诧异道:“他何曾说要来?妾不曾见。”
“我便知是他。”众人正说着,只见窦源披衣而至,卢氏忙上前为他整理衣裳。他与窦滔生得五分相像,面上微有须茬,听了缘由,咳了两声道:“前日我在城楼巡视时在城外远远瞧见一人,仿佛是他,屈云生就异像,想认不出也难。”
窦滔见他无恙,喜道:“兄长无事便好。”
窦源见他却是皱了皱眉:“你的案子查得如何?”
窦滔回道:“有些头绪,恐怕线索在少帅身上,我与燕云骑诸将正忙着寻他。”他说着道出自己与慕舆先前的猜测。
窦源闻言悚然一惊,瞪直了眼拍他道:“你好糊涂啊!我平安死活能生何事?你已想到这层,却还站在这里!”
窦滔给兄长责难,一脸窘迫,薛显见状嚷道:“郡守怎得不识好心?窦公子担心得很,特请咱们来保你平安!”
“不!”慕舆忽道:“这帮人若要对付郡守,大可放少帅回京,又何必纠缠他?这样麻烦,是因为一旦少帅入城,便要和他们要对付的人会合北上,那他们就再无机会了。”
“同谁会合?”薛显瞪眼道:“这昌黎城中最大的官儿也不过郡守大人了,不来害他还能害谁?”
“糟啦!”窦滔想到一事,掠上马背,仓皇而出。
窦源对卢氏道:“贼人太多,你去相助连波,我这就调兵过去。”
“我们先去跟上窦公子!”慕舆拍马紧跟窦滔而出。
薛显不明所以,叫问道:“哪里去?”
丁岩踢他马股气道:“你莫不是忘了那位殷小将军?”
“黄毛小儿,害他作甚?”薛显道。
“害他何用?害他何用!”丁岩气道:“你且忘了他是同谁来的?”
昌黎驿馆,月落星河。
以慕容德、殷仲文二人的年纪虽不见得经过什么大事,也是在战场中几趟来回的骁将,却也给眼前的情景吓得双双怔住。只见驿馆前院遍地血泊,残破不全的尸身横七竖八地摆在眼前,有的临死前双眼还因惊骇睁得老大。他们中有的穿着守卫的衣裳,有的是仆役侍儿,还有的,便尽是蒙了面的黑衣人。
而更令他们惊惧的,是在这满是死尸的庭院正中,还站了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白衣少女,她虽背对着他们,整个人却似乎被月光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显得冰冷而孤绝,但只是那无限柔美的倩影已足可牵动任何人的心弦。
何况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但其实,现场除了她之外,尚有两个活人,那是两个黑衣人,身上也已受了伤。然而就在慕容德两人刚看到那少女第一眼的刹那间——
\"铮!\"
一条极细的弦丝少女的手中弹起,闪电间便贯进了其中一人的胸膛,片刻都没停留,便从那人的背后又钻了出来。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狂叫,\"砰\"的一声撞在院中的假山上,鲜血随着弦线的抽出点点滴滴地洒在地上,却丝毫没有玷污少女洁白的衣裙。
两人看得头皮发麻,站在一处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可拿着根丝线便能将人贯胸而过的,还是头一次见。但奇怪的是,他们竟未觉得少女的手段如何残忍狠辣,仿佛她如此行事是替天行道一般。
神之令死,不亡奈何?
少女却当他两人不存在般,望向剩下的那人,幽幽道:“是你自己死,还是要我送你一程?”她的声音仿佛是最美的莺儿在唱歌,慕容德殷仲文二人却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歌声,二人的腿微微上前,不由自主地想要迈出一步,靠近她一些仔细去听。
然而这一步还没有迈出,他二人的左右手便齐齐给人抓住。两人吃痛,愣了愣,回头只见竟是楚镝狠狠抓住两人手臂。楚镝却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死死盯住院中的少女。
剩下的黑衣人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在下似乎没有得罪姑娘,为何要苦苦相逼?”
“在我的地盘,抢了我的生意,还不够该死么?”少女操着世间最柔情的嗓音,说着最狠厉的言语,手腕微动,弦丝已冲了出去。
但这一次,那黑衣人却没有死,慕容德等人也未看清他将什么射向少女,便转身而逃。只见弦丝将那物穿了个透,仍扫向黑衣人后颈,眼见便又是贯颈之祸,穿了那物事的弦丝上却急速地漫出一股黑色的烟雾。少女微微惊讶,手下一停,竟给那黑衣人越过院墙逃了出去。
少女“嗖”的一声收回了弦丝,微微低头,只见指间已显现出青黑色的痕迹。
“他逃了!”慕容德忙出声提醒道。
“敢向我下毒……”少女没有睬他,声音中带了些许玩味,轻轻一笑,转过了身。
慕容德三人只觉一阵月宫梅雪降了半空。
香极,寒极。
美极,艳极。
那少女白衣素裙,缓带轻纱,乌黑的秀发上撒着轻薄的月光,面纱虽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透着雪色的浅眸如倾如诉,只微微望上一眼,便如置身梦中。
她简直美得近乎诡异,这样的女子,不是雪山之巅传说的神女,便是鬼蜮幽冥沉沦的女妖。
少女冲他笑道:“我要他死,他逃不了。”
楚镝道:“这里的人全是你杀的?”
少女不置可否:“难道这里还有旁人?”
“锵——”楚镝松开两人,横枪在前,将慕容德、殷仲文两人护在身后。
少女却看都不看他,若一朵云般在院中死尸中从容走出,似乎就要离去。
慕容德不知怎的,忽然想留住她,伸出手去便要拉她的衣裙,心想问一问她的名字也是好的。在他伸手的刹那,楚镝惊呼:“殿下不要!”
“殿下?”原本要离开的少女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慕容德:“你是大燕王室之人?”
慕容德乖觉地点头。
少女的目光中生出寒意,语气却依旧温柔:“慕容皝是你何人?”
慕容德闻言皱了皱眉:“你不能直呼我父王名讳,会杀头的。”
“呵”,少女倏然一笑,仿若青莲盛放,轻声道:“慕容皝下个月大寿,我一直在想要送什么礼物给他。”
慕容德闻言喜道:“你识得我父王?”
“当然。”少女朝他缓缓走了一步,左手轻轻挽起乌亮的秀发。三人这时才看清她的手,她那发出弦丝弹指间杀人性命的手,竟是如此的纤柔如雪,若玉无瑕。
下一瞬,楚镝与殷仲文都未见她如何动作便给一道寒冷的劲力猛然甩了出去,而那只完美的手则紧紧地扼住了慕容德的咽喉。
少女的声音缠在他的耳边幽幽道:“亲生儿子的人头,定是最好的礼物。”
520快乐,下一波大混战预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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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驿馆魂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