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在朝堂上怯懦地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太子,突然间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脸登时白了,尤其是给段王后那对极度威严冷酷的目光盯住时,整个身子都跟着发起抖来。
“你教的?”段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阴寒地仿佛动辄杀人。
慕容交倒退半步,硬着头皮顶着段后的注视,却也只敢垂头望着地面,半口气不敢吐,仿佛方才那句话已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片刻,段王后艳如骄阳的脸上露出一个若地狱冷酷阴鸷的微笑。
下一瞬,原本因伤高坐在上位的女人忽然一个闪身到殿正中,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罅隙,只见一只伤口犹在渗血的皓腕横在慕容交眼前,劲力一翻,被段丰掉落在地的瞻乌剑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瞬间出现在那只手中。
长剑光芒夺目,剑锋之上杀气四泄而出,逼得站立两侧的群臣身子各偏向一旁,慕容交更是瞪着眼直直地吓坐在地上。
但瞻乌剑势未止,如火电般朝他的面门刺来,若无人制止,这一剑会瞬间刺穿他的头颅,将他钉在当场。
胆小的文臣已立时吓得惊叫出声,慕容交更是吓得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眼看着剑锋劈了下来。
段丰冲出来叫喊:“姑母,不要!”
但段后已是怒气盈满杀气纵横,哪里听得进去?眼见剑锋已落,无可阻止。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力将慕容交连扔带甩拽到身后。
“当!”
慕容交只见一面挺直的脊梁横挡在他面前硬是抵住了这一剑,一时火光四溅,劲气横飞,逼得四周之人皆睁不开眼。
这一剑那人虽是架住了,却是架得十分艰难。两剑交击的瞬间已给对方劲力逼得单膝跪了下去,跟着是一阵骨头与石头共同碎裂的声响,只见那人跪地膝盖下的大理石地砖从中间猛然崩碎开来。他握剑的手臂也被迫压在肩上,形成一个十分难受的姿势,接着又是一声骨节的裂响,旁人还未来得及分辨他究竟断了哪一根骨头,瞻乌凌厉的剑气已划开了他肩膀上的护甲。
强忍着肩膀、手臂与膝盖同时折断的疼痛,那人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水形成一道蜿蜒的血溪,顺着甲胄上的花纹缓缓淌了下来,恰滴在仰卧在地的慕容交脸上。
慕容交这才勉强回过神,却见那人仍奋力地仰着头,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段王后。
“我接住了!”那人吐了口血,嘴角竟露出一分得意。
“是么?”段王后轻蔑一笑,只听“崩”的一声脆响,那人瞪大眼睛,看到自己手中长剑应声而断。
瞻乌剑下百兵折,何况此时持剑的,是曾豪纵疆场的段王后!
这一剑之威,比之任何言辞威吓都要来得厉害。
虽然在场诸臣对段后素日的强势已是见怪不怪,却依然没有想到她竟敢当殿剑逼太子!
而慕容兄弟却似习以为常,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挺身相护太子居然是慕容霸。
慕容霸少小离群,性情乖戾,自来不与人相交,也从不把兄弟们放在眼里,素日连燕王都是爱理不理,更何况是性格羸弱的太子?
但已顾不得多想,因为段后的劲气犹未止歇,慕容霸手中长剑却已断了,再无可抵挡。若这一剑斜贯而下,虽剑尖未对着要害,但慕容交与慕容霸兄弟俩都免不了重伤。
慕容恪深知段后脾性,盛怒之下,自是什么都干得出来。正着急想个主意,他身旁的人身形一动,他不用看也知是慕容德,慌忙身手按下。慕容德挣不开兄长的手,心里明白他哥俩儿加起来在段后面前也不够看,只懂瞪着眼干着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但听嗡的一声,剑势倏然而止。
众臣抬头,原来是慕容皝亲自伸手抓住了段后拿剑的手。
段王后手腕有伤,受力吃痛,瞻乌剑上下抖动嗡嗡作响,可她愣是连哼都未哼半声,锐利的眼尾扫过二子,额头只微微蹙了蹙便立即恢复了她一惯冷酷的面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慕容皝却立即放开了她的手,淡淡道:“孤只是来提醒你一声,玄齐若是死了,孤可没有旁的儿子会唤你一声母后!”
段后苍白的脸上更增阴翳。
慕容交当即跪在慕容霸身后叩首哭叫道:“儿臣知错,请母后饶恕!”
段后看都不看他一眼,手中瞻乌抵住慕容霸心口:“小鸠生了翅膀,便当自己是鹰了?竟敢拦本宫!”
慕容霸双手不断地向外冒着鲜血,神色却丝毫不让道:“太子有罪,自有陛下裁夺。”他点漆般的眸子看向段后,沉声道:“旁人,休想!”
段后的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手腕一翻便狠狠地将瞻乌插在他面前地砖上,剑身足足入地半尺,可见她心中是多么的气恼。
她冷笑着冲燕王道:“既然本宫是旁人,那就请陛下决断罢!”
慕容霸却不待父亲说话,奋力站起身来,因失血过多一阵晕眩,手却按住了瞻乌剑柄坚持支起身子。慕容恪与慕容德两人欲左右搀扶,却给他一把挥开,咬着唇大喝一声,一个踉跄,硬是将瞻乌拔了出来。
他向封奕拱手道:“敢问太尉,阿六敦取走瞻乌,是否公道?”
“这……”封奕望了燕王一眼,回道:“若以战功论之,幽州王当之无愧。”
“多谢”,慕容霸朝他颔首,转头向燕王道:“削爵、流放、赐死,阿六敦回府等陛下旨意!”他说完拖着断了的腿,在群臣的注视中一步一歪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只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血印,像是他此刻不屈的内心,显得分外刺眼。
封奕捋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许。
任太子地位尊崇,太原王巧舌如簧,范阳王荣宠在身,在段后的绝对威严面前不是吓得发抖就是缄默不言,唯有幽州王宁折不弯,方有几分慕容氏先辈荡平草原的豪情。
群臣低着头,等着燕王下旨。他此刻脸色沉郁更甚于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际,似乎随时要下达处死慕容霸的旨意。
不知沉默了多少时候,燕王忽然动了动腕,似乎要说话,慕容恪却抢上前高呼:“父王,五弟与太子手足情深,方才只是一时冲动,还请父王与王后娘娘宽恕。大战方捷,便重罚有功之人,儿臣深恐边境将士闻之心寒,请陛下三思!”
段后道:“凭着些微功劳便目无君上,在大殿上拂袖而去,可见心中全然没有半分君臣父子之念,你还敢为他求情?”
慕容恪拜倒道:“五弟冒死阻拦,是……是怕娘娘盛怒之下误伤太子!太子在王后膝下,虽非亲生胜若亲子,又身在东宫地位尊崇,若然有失,恐我大燕朝野生乱,予外敌可趁之机。五弟正因对大燕对陛下忠心耿耿,对王后娘娘孝心至诚,这才敢直拦犯上,还请王后娘娘明察!”
“哼!怪道人说太原王巧言令色,能把死人说成活的!照你这样说,本宫还要多谢他了?”段后哼道:“只可惜,他冒犯本宫事小,偷习剑招事大,犯上忤逆更是罪无可赦!若不严惩,陛下何以服众?慕容部何以统领鲜卑各族?慕容霸方才不是自己已说得很清楚了么?削爵,流放,就是立即赐死也不为过!”
慕容恪重重磕了三下头,口中不住地求情,身子却跪匐着到燕王跟前,拖着他的衣摆低声道:“父王息怒!父王细想,王叔逍遥,兄长孱弱,儿臣无才,六弟又年幼,如贬斥了五弟,他手下三万蓟城军必将为外臣把持,还请父王暂熄雷霆之怒,缓缓处置此事,勿要让外人离间了咱们父子!”
慕容皝闻言一震,心头因剑招的恼怒瞬间降下些许,默然地看了这儿子一眼,难为他这当口还能想到此处,不禁对其微微改观。方才段后这一剑虽是盛怒而为,却含了另一重意思,便是试试慕容霸除了星罗棋布外是否还偷习了其他禁招,但见慕容霸方才只懂以身当剑,全然没有反抗之机,便知他所学有限,无需多虑。但自己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昔年因这缘故,他曾流放兄长备受非议,但当时确实站在族规礼义之上,无人敢驳。若此刻偏袒了慕容霸,确如段后所言,对群臣与鲜卑诸族亦无法交代。
罢了……
“将幽州王……”他方才开口,便见孚莫连步从殿外赶来,跪地高声回道:“华阳长公主急事求见陛下——”
段后眼神一冷,谁也没有留意孚莫是何时从殿上溜出去的。
慕容皝眼神略过孚莫,面上也是一愣:“王妹来做甚?”
段后冷冷的目光似乎将他瞧了个通透,嘲讽道:“还不是来为她的好侄儿求情的!”
“这也容得她求情?”慕容皝黑着脸道: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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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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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以身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