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后双眼含冰,目光镇定,直直盯着他沉默不语。
慕容皝不再多言,迥然的双目看向封弈道:“看来玄明的功劳也水分得很。”
封弈点头:“总是亲自出了力的,依律当赏。”他看向一脸委屈的慕容德,目光中带了两分少有的安慰,却终于将眼神移向了慕容霸。
“幽州王殿下自觉武功比之章回如何?”
慕容霸想也没想:“我不及他。”
封弈目光锐利:“那殿下是如何亲手杀了他的?”
慕容霸依旧面无表情:“拿剑杀的。”
封弈继续问:“章回王当真是殿下一人所杀?”
慕容霸双目对上封弈怀疑的目光,丝毫不避道:“人头在我手中,不是我杀的,难道是太尉杀的?”
封弈也是一愣,不想给这毛头小子问住。
“放肆”,慕容皝在上道:“竟敢当朝驳斥太尉,当心孤未论尔功,先定尔罪!”
慕容恪忙跪道:“父王息怒,五弟向来口不择言,他不是有心冒犯太尉的。”说着冲封弈施礼道:“太尉勿疑,我寻到五弟时,他浑身是伤,躺在血泊中人事不知,章回确实死在他剑下,并无第三者在场,小王可为五弟作证。”
封弈还在沉吟,段王后这时忽然开口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慕容皝扭头道:“怎么试?你去试?”
段王后望了他讳莫如深的一眼,冷哼道:“我若去试,你这儿子还活得成么?”她声音极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太子慕容交离得二人最近,也只有他听得清王后究竟说了什么,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段后却冷笑了声,高声道:“辽西公父子久与奚族对峙,深谙奚族剑法,就让骠骑都尉陪幽州王演练一番,那定是一招一式都出不了差错。”
慕容皝目光冷冽,未及言允,段丰已上前领命,拜求道:“请陛下暂赐瞻乌与臣,为幽州王殿下试剑。”
段丰年纪虽轻,武功却在段部年轻一代称冠,百招之内楚铮也轻易拿他不下。也正是这个缘故,慕容皝使计将他困在京都,任他本事再大,若无军功在身,便是段后也不好为他请旨擢升,以致他因官职太低在宇文陵面前屡屡受挫。
慕容恪深知二人高低,闻言忙道:“父王,阿六敦尚年轻,怎是段将军的对手,还是不要比了。”
段丰道:“幽州王能手刃章回,可见武功已登峰造极。末将可不是那章回王的对手。更何况殿下与末将只是切磋而已,太原王一力阻止,是否另有隐情?”
“我……”
慕容德插口道:“是啊,四哥,让他们比嘛,我也想知道五哥是怎样杀了那章回老鬼的。明明先前咱们三个联手都险些给那老家伙宰了,怎么五哥自己就把他干掉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你闭嘴!”慕容恪低喝,一把拉住要上前的慕容霸:“快认输,你藏不住的。”
慕容霸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哼道:“我为何要藏?!”
他说着拔剑上前,连招呼也不打,直朝段丰的头劈了上去。
慕容恪皱眉,深知自己这兄弟对段氏记恨日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段丰乃段辽嫡子,若能趁机杀了他,正好可出一口恶气。
可莫说段丰本人已不好对付,段王后在上面,又岂会真的给他机会伤人?
毕竟昔年段王后单刀会双杰的故事至今还流传甚广。能在燎原军主帅楚燎手中生擒燕王慕容皝,这般人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难怪慕容恪等人怕她怕得要死。
只闻得殿中嗖嗖剑声大盛,慕容霸不愧是兄弟间武功最高之人,虽然手中的宝剑不及瞻乌,但剑招依旧凌厉狠辣,直来直往,威猛无比。段丰的剑法却更为奇特,斜劈侧砍颇似刀法,但却将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兼之瞻乌利刃在手,舞得如同流金光雨一般,将慕容霸团团围在其中。
连自诩剑术大家的慕容皝也微微点头道:“骠骑都尉剑法不俗。”
段后道:“不过区区奚族剑法,有何不俗?”
慕容皝哼道:“段氏的郁兰刀自是更为精妙,他学全了么?”
段后道:“他若学全了,陛下舍得留他在京这般闲散着?”
这时只见段丰身形鬼魅地一晃,瞻乌剑猛地贯力,剑芒四溅,如同朝阳从滚滚乌云中乍现,刹那间金光璀璨,射得人双目无发睁开,无边蓬勃浩瀚的剑光如同浪潮般卷了过来。
“瞻乌映日。”慕容恪握紧了拳头:“阿六敦别接。”
却见慕容霸凝眸反手握剑,整个人陡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再没有先前那般大开大合的气势,反倒流泻出一股端华飘逸之感,他足下一点,似缓实急,人如流星怒矢般瞬间破空射出,身在半空急旋如腾蛟起凤,剑尖直点,只闻锵锵连连数十声,瞻乌剑如此光芒华盛之下,他居然几十次无一错漏地将剑尖点在瞻乌剑上。
倘或错了一处,他早就受伤倒地了。
“完了……”慕容恪见弟弟胜券在握,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更加忧急,他的叹气还未息,只听当的一声,瞻乌剑落,段丰受创单膝跪地。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上庸王慕容评呆了半晌,看向自己的兄长道:“这……不是陛下教的罢?”
段后亦未因侄儿受伤有所着急,只看了一眼站起身却面带着邪异笑容的段丰,对着燕王冷道:“好一招‘星罗棋布’啊。”
“……”
“大胆!”
燕王的又一声怒喝令群臣鸦雀无声,若先前只是震慑,那此刻绝对是发自肺腑的震怒。
众人跪地惶然,不敢再有言语。
段王后却悠然道:“段氏的郁兰刀是断壁残璋,练得全的屈指可数。慕容氏的弈星剑倒是司空见惯,姓慕容的各个都会使,对么陛下?”
“……”慕容皝铁青着脸,厉声喝道:“慕容霸!”
慕容霸身子一耸,直直地跪了下去。
慕容皝缓了缓,肃然问道:“何处习得的?”
弈星纵横剑乃北燕慕容氏王族不传绝密,仿若传国玉玺一般,唯有嫡系继承人才可修习。
“现在追究这个还有何意义?”段王后叫道:“著作郎何在?”
著作郎韩璋上前道:“娘娘有何吩咐?”
段王后道:“你专修国史,自然记得昔年已废乐陵王慕容瀚被驱逐是因为何事,还不提醒提醒陛下。”
韩璋犹豫着望了燕王一眼,低声答道:“臣书君所举,不曾……不曾言及废王。”
“哼!”段王后冷哼道:“你不敢说,那本宫来说!正是因他以区区庶长子之身,便偷习弈星纵横剑,还胆大包天以一招‘星罗棋布’刺伤了陛下,本宫没记差罢?”
“……没……没有。”韩璋吓得冷汗直流。
“没有就好。”段王后转向燕王道:“陛下可以处置幽州王了。”
“父王!”慕容恪慌忙跪地道:“请父王、王后娘娘息怒,这,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弈星剑口耳相传,阿六敦能从何处习来?儿臣以为,五弟专于武事,且天资聪颖,兴许……兴许……”
“兴许什么?”段后道:“兴许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他自创的?”她眼神转利:“就凭他!他创得出来吗?!”
“我……”慕容恪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慕容德在旁低声道:“四哥,真……真的是弈星剑吗?会不会弄错啦?五哥从哪里学的?”
慕容恪瞪他一眼,望向面色苍白的慕容霸。
天落繁星,一剑慕容。
他也希望是他看错了,可在他寻到慕容霸时,他确确实实是使出了星罗棋布。他那时的惊讶并不比今日在场的人少一分。
“哪里学来的?”慕容皝又问了一遍。
慕容霸的不答反道:“父王若觉得儿臣有罪,杀了儿臣便是。”
群臣闻言骇然不已,幽州王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全然一副反正我就是学了,要杀便杀的慨然模样。
慕容恪慌忙拉他伏地高声道:“请父王看在五弟此番立下大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慕容德在旁道:“是啊父王,五哥也是父王的儿子,一招剑法而已,就……就饶了五哥罢。”
“闭嘴!”段王后冰冷的眼神扫过二人:“你们两个是要与他同罪吗?”
燕王在慕容霸身上的眼神从未移去。他知道星罗棋布不是一招轻易可习会的招式,必得日夜习练,更要教他的人一点点替他拆招喂招。
慕容霸自幼丧母,受尽白眼,在兽林园中与百兽为伍,旁人甚少亲近。那个肯耐下性子教他的人,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也是那人抱着仿若小犬般脏兮兮的慕容霸到自己面前,他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慕容皝上前,抓起了他的手。年轻的手掌上堆满了老茧,慕容皝不知他在那人去后是怎样习练的这一招,想来也是十分艰难你。但成效亦是显著,即便是武功内力都有所不及,他也能硬凭着这一杀招杀了章回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段后森冷的目光如箭般射了过来。
燕王声音低沉,似是已下了决定:“来人……”
“父王恕罪”,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跪在殿中道:“五弟的剑法不是偷学的,是……是儿臣教的。”
“……”群臣愕然。
连燕王、段后闻言也都怔住了,慕容评、慕容恪与慕容德更是呆在当场,就连一直平静的顾淮、封弈二人,也不由皱起了眉。
说这话的,居然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