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笼中翼 > 第69章 第 69 章

笼中翼 第69章 第 69 章

作者:沧海末崖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2 08:03:40 来源:文学城

第六十九章

苏汲衬衣上的气味一路跟着展翼。

回家的列车驶上高架,车身随着铁轨轻轻摇晃。几十个人挤在封闭的车厢里,汗味、廉价香氛和潮湿布料的气息混成一团,空气闷得难以流动。展翼却仍能从中分辨出领口附近那一点医用消毒水的味道。很淡,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始终贴在他身上。

推开家门时,他下意识巡视了一圈。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尽头沉在黑暗中。展飞的房门关着,监测仪的绿光从门缝下漏出来,微弱而稳定。展翼以为家里人都已经睡了,刚刚放松肩膀,便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出声,身体隐在黑暗里,只有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少许。

程雨馨看着他,视线从脸上缓慢向下,落在那件肩线明显宽出一截的深色衬衣上。停留片刻,她便移开了眼睛。

“复查怎么样?”

“没事。”

衬衣属于谁,似乎根本不必询问。

程雨馨没有继续追问,如同展翼当初看见她锁骨上的痕迹,也没有开口问过一样。

展翼站在玄关,背包还挂在一侧肩上。他明明有足够正当的解释。

原来的衣服弄湿了,苏汲临时借给他一件,洗干净以后就还。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说出来。

程雨馨不问,他主动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更何况,这件衣服贴在身上时,他想过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念头令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解释也变得难以启齿。

他穿着苏汲的衬衣站在母亲面前,仿佛不慎暴露了某种原本只属于母亲的秘密。她曾怎样渴望苏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如今对同一个人产生了相似的**。

展翼几乎是躲进了房间。

他脱下那件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的衬衣,搭在椅背上。深色布料顺着椅背垂落,袖口还保留卷起的折痕。他闭上眼,脑中立马浮现出那件衬衣曾经贴着苏汲身体的模样。

身体里的燥热没有散去。

展翼需要找些事情做,转移注意力。他起身走出房间,先推开展飞的房门。弟弟侧身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摊开放在枕边,监测仪上的心率平稳,呼吸也没有异常。

他又检查了安防记录和催收平台。没有新的陌生访客,威胁信息仍是此前那些内容。

确认这些以后,紧张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一点。

程雨馨的房门下没有透出光。展翼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回房,也可能仍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自从父亲死后,她时常陷进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说起苏汲时,会突然眉飞色舞;轮到每日必须承担的生活,她又兴趣缺缺。

展翼没有去碰她的房门。

他不愿意面对那样的母亲。每次看见她因苏汲产生变化,他亦产生照一面镜子般的错觉。

这套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家具的位置、墙上的装饰、柜中存放的物品,仍维持着父亲活着时的格局,只有客厅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展翼站在走廊里,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苏汲走进这个家,填上那个空缺的位置,生活或许真的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苏汲知道怎样照顾病人,能够安抚母亲,也能替他处理那些看不懂的合同数据。那个人若坐在客厅里,展飞大概会很快习惯,母亲也不会再整日守着一套已经失去主人的房子。

暗笑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展翼立马回房。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明天还要处理父亲留下的债务文件,与律师核对催收记录,回来以后还得给展飞做晚饭。所有事情在脑中排列得清清楚楚,但给明天积累的压力越多,他越抗拒立刻闭眼睡去,再睁眼继续执行那张没有尽头的清单。

展翼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

在房里溜达了一圈,那件衬衣还挂在那里。一件不会呼吸的死物,忽然让整间屋子变得拥挤,仿佛多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在呼吸。

身体里的躁动也没有消失。白天压下去的情绪失去事务遮挡,在深夜重新翻涌起来。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撑住膝盖,深深呼吸了一次。

没有用。

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明天见到律师以后应该先核对哪份文件,展飞的药还剩下多少,厨房水龙头的漏水是不是又严重了。

这些琐碎事务在脑中逐项掠过,没能停留多久。

最后浮上来的仍是诊所窗外的那场细雨。

苏汲站在窗边,侧脸朝向灰暗的天色,语气一如往常平稳。那些医疗注意事项,展翼已经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苏汲说话时的声音,不急,也不催促,仿佛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有足够的耐心等展翼慢慢听完。

展翼将那个画面强行从脑内抹除。

他拿起换洗衣物,告诉自己冲个凉就会好。水温调低一些,把身体里无处安放的燥热压下去,出来便立刻睡觉。他不能带着这种状态去见律师。

理由足够充分。

展翼走到浴室门前,手刚刚碰到门把,又停了下来。

两三秒以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从椅背上取下了那件深色衬衣。

既然要还给苏汲,总得先洗干净。

家里的人都睡了,他没有开浴室主灯,只亮起镜前的灯带。

展翼把衣服放在一旁,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疤仍在原来的位置,面容也没什么区别。真正令他陌生的是自己的神情,仓促、紧张,仿佛即将做一件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事。

他无法理解镜中的人为什么半夜不睡,为什么明知只是洗一件衣服,仍要等家里彻底安静以后,偷偷把它带进浴室。

他拧开热水。蒸汽很快爬上镜面,先吞没下颌的边缘,继而漫过眉骨,最后连那道横在脸上的伤疤也沉进白雾里。展翼望着镜中逐渐模糊的自己,直到五官只剩下一团辨认不清的影子,如同有人给他戴上一层面纱,胸口那股无处安放的躁意才稍稍松开。

水流撞在肩上的声音灌满整个房间。他把衬衣挂到挂钩上,站在水下,闭上眼。

气味还在。

属于苏汲这个人的味道,像是某种溶解在水中的药物,飘在潮湿的空气里。他越是想忽略,这种味道越是固执地往鼻腔深处钻。

苏汲让他枕在腿上的时候,他闻到的就是这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回忆里的气息似乎已经渗进去毛孔,沿着血液走到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把水调小了一点。浴室稍微安静下来,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变得清晰。那件衬衣就挂在那里,布料被蒸汽熏得柔软了,像一个没有开口的邀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衣服,但他的身体比意识诚实一万倍,辨认出了苏汲的气味,还留在领口和衣褶的纤维里。

涌入下方的血流,更多了。

衬衣被按在脸上,展翼在布料贴住口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朝思暮想的安心感,直灌进肺里。

水蒸气在肺泡里溶解,穿过毛细血管进入血液,沿着动脉流遍全身。

他再用牙齿咬住一角布料,打湿后的衣服有点凉,织物上带着洗涤剂残留的微苦。

这也同时是在含住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苏汲的腰恍然间闯入他的记忆里。

有一次,苏汲弯腰去拿柜子底层的东西,衣服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就一眼,展翼记住了那片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的色泽,腰线下凹的那道弧度,以及……更隐秘的缝隙。

过去总是他躺在检查床上,任苏汲摆布自己的姿势。如今在闭合的眼睑后,位置终于被颠倒过来。

他想把苏汲按到那张检查床上,扯开白大褂,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他想看清那些平日被遮得严实的地方,那件白大褂下到底藏了什么。

苏汲会是什么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已了然于心的眼神吗?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还是会皱起眉?会咬住嘴唇?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露出某种从未给别人看过的东西?

展翼想知道。

他想让苏汲因为他而说不出话,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变得湿润而失焦,只能看着他一个人。那样的话,苏汲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这只是一场治疗,和他的亲昵全是医患之间的正常接触。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他不敢睁眼,害怕一睁眼苏汲就会退回医生的位置,害怕看见镜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和母亲都把苏汲当成了一个逃避压力的出口,把生命的残存的鲜活部分,交给那个还能挺得住的人。

展翼胃里一阵作呕,但这种厌恶没有让**消退,反而让他更为清晰地感觉到苏汲对自己的影响。

他想着苏汲的腿缠在自己腰上的感觉。那双平时稳稳站在诊台边的腿,现在收在他腰侧。那种情况下,苏汲的手指会抓住他的肩膀,喊出他的名字。

苏汲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从沉稳变得间断,那张永远淡然的脸终于碎在他手里。

想得越多,身体越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

衬衣被他攥成一团,布料嵌进指缝里。……展翼强行咬着牙,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个字绝对不能出来,说出来以后,他就再也无法骗自己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生理发泄。

他想要那个人,但不是作为医生的他,也不是作为长辈的他,更不是单纯给他一个停靠港湾的人。

在大脑一波一波涌入快感,对身体的控制权逐渐减弱的时分,展翼还是没忍住说出来那个禁忌的名字。

“苏汲。”

这动情的声音,被淅淅沥沥的水声遮掩了一部分,但展翼自己呆住了。

他的声带在那一个瞬间背叛了他,在最失控的那一秒,他叫了苏汲的名字。带着**前那种无法伪装的颤音,像溺水的人最后浮出水面时喊出的声音。

这时候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他在诊所门外撞破母亲和苏汲事情的那晚,母亲也用那种声音,叫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恨自己和母亲一样软弱,又恨他们都选择了同一个人来承接这份软弱。想到苏汲是如何支持母亲的,他越想把自己的痕迹留在苏汲身上。要比母亲留下的更深,更重,让苏汲更忘不掉。

温热潮湿的液体,从指缝间穿过,落在深色布料的纤维上。

蒸汽包围着他,让他有了一点掩藏罪证的安心。后背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液还是流水。巅峰后的身体短暂地松弛下来,但是另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压到了他的胸腔。

展翼撑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敢低头看向手里的衬衣。布料上那片有别于水渍的粘稠痕迹,清晰得扎眼。

对于自己的罪证,他第一反应是扔掉,快点销毁痕迹。手对着垃圾桶的方向已经抬起来了,但理智劝服了自己。

这是苏汲的衣服,他还要还回去。洗干净以后,苏汲会认出这衣服上有过什么痕迹吗?

这件衣服会被叠好收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呆在柜子里。

慌乱的展翼,看到卫生间里的清洁用品,恍如看见了一个大救星。他把衬衣按到冷水下,足足倒了两大盖洗涤剂。

蓝色的凝胶在水里化开,流水冲出的泡沫迅速盖住那片湿痕。他像折磨仇人般,反复揉搓那块布料。洗涤剂倒了一次又一次,泡沫多得溢出洗手池。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了,那一块织物的纤维开始轻微发毛,那点从他身体里流出的痕迹早已看不见了,手下的动作仍旧没有停。

动作一旦停下,他就要面对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为什么把这件衣服带进浴室,他在上面做了什么,他叫了谁的名字。

他宁愿一直洗下去,哪怕布料被洗到变薄,颜色褪尽,展翼还是觉得自己心里的念头,让他更难以接受。

水龙头终于被关上,衬衣**地坠在他手里。展翼展开它,细细地检查,还有哪里可以看出这块布料曾经被他放到过不可告人的地方。

一路上纠缠他的苏汲气味没了,满卫生间全是还没冲干净的洗涤剂芳香,他洗掉了所有他本人的痕迹。

没敢把衣服晾到阳台。窗边有一根折叠晾衣杆,他用了三年,晾过自己的外套、展飞的小衣服、母亲手洗的围巾,用得轻车熟路。可今天他连靠近那根杆子的念头都没有。

一想到母亲醒来后看见这件衣服,展翼就有种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会被她知道的错觉。

端着盆退回房间。他把那件衬衣从盆里拎出来,拧干后搭在椅背上。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总觉得空气里还弥漫着暧昧的咸腥味。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走了一圈。

椅背上的衬衣被风吹动,深色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展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件洗干净的衬衣,晾在哪里不一样?可他就是害怕母亲从这件衣服上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再窥见他的小小心思。

躺在床上以后,他还始终在想苏汲收回这件衣服时的表情。布料上肯定不会剩下什么能被一眼看见的东西。但苏汲太会看人,也许根本不需要检查。只要自己递还衬衣时手指犹豫了一会儿,或者没能像平时那样直视苏汲的眼睛,苏汲就可能知道他做过什么。

然后呢?苏汲大概什么也不会说,让他躺到检查椅上,继续下一次的复查。

展翼忽然又怪自己,把衣服洗得太干净了。苏汲或许真的什么都不会知道。

在地下修复区的黑暗里,言翊归看着展翼的监测数据开始变化。

这些信号来自苏汲偷偷装在展家的记录仪。客厅和走廊里的设备可以在黑暗中拍到人影,但或许是为了给展翼家保留最后一点**,浴室里没有安装普通摄像头,只有一个能看出模糊轮廓的热感装置。

它看不清人的五官和身体细节,只能分辨出哪里有人,大致做了什么动作,浴室里的热水和水汽还会干扰画面,让轮廓变得更加模糊。

现在言翊归的屏幕上,只有一团晃动的红外成像人影,和一些静止的死物。

走廊里的镜头提前拍到展翼把苏汲的衬衣带进浴室。进入热水下面以后,那件衣服被挂在了一旁。过了一阵,展翼伸手将它取下来,举到脸前停了很久。

言翊归先把这个动作解释成检查衣服上的污迹。

展翼要把衬衣还回去,提前看看哪里需要清洗,很正常。

那团轮廓很快又发生了变化。展翼仍站在原处,手的动作逐渐形成固定的节奏。那不是正常淋浴时会有的动作。

心率从静息状态缓慢攀升,呼吸随之加快。

言翊归把心率变化归结为水温。展翼连日没有休息好,白天又淋了雨,热水冲得太久,本来就可能胸闷气短。至于动作,也许只是在清洗身体;也许是肩背发僵,正在活动手臂。

也许水汽干扰了热感装置,让原本很小的动作显得格外明显。

他调低图像灵敏度,又换了几套动作识别程序。结果没有改变。那只手仍在身下重复相同的节奏,分析的数据显示展翼处于兴奋状态。

言翊归干脆关闭了动作识别。

没有程序替他标出答案,屏幕上便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可以继续告诉自己,自己什么也没看清。

收音模块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最初只有水流和排风设备的低响。随后,布料被反复攥紧,潮湿的纤维在掌心里摩擦,展翼的呼吸也逐渐压不住了。那声音越来越重,偶尔停顿片刻,很快又重新乱起来。

言翊归当然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他见过足够多的生理记录,也熟悉展翼此刻每一道数据的变化。答案早已清楚地摆在眼前。

展翼在安慰自己。

这个判断已经形成,言翊归却没有将它写进记录。他删掉系统生成的行为标签,重新把这段数据归类为洗浴期间的异常心率波动。

标签保存以后,展翼的心率再次升高。

言翊归又补充了一项原因:疲劳。

呼吸更乱了。

他继续往分析栏里添加展翼异常的理由,热水、缺觉、精神紧张……

每一个看似都说得过去,又没有一个能够解释,展翼为什么要把苏汲的衬衣拿到脸前,为什么会在水声里发出这样的呼吸。

言翊归仍然安慰着自己,只要没有清晰画面,他就不能确定展翼手里一直攥着那件衣服。

就算真的那么做了,也没什么。展翼已经到了会有这种**的年纪,这些天连轴转,精神始终绷着,洗澡时偶尔自己解决一次,再正常不过。和手里拿着什么没有关系,也未必在想某个具体的人。

只是一场身体自行找到出口的发泄。

把动作识别和心率分析放到后台,只留下浴室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水流盖住了大部分动静,展翼的呼吸夹在里面,时轻时重。就在心率升到最高处时,收音里漏出了两个很短的音节。

他将那一小段截取出来,去掉水管震动和滴水声。处理后的音频只有零点几秒,尾音几乎和呼吸粘在一起。

第一次比对,结果不足以确认。

言翊归立即将它判定为噪声误差,换了一种降噪方式,又调出展翼平时称呼苏汲时留下的几段录音。

第二次,两道声纹已经十分接近。

第三次,他将音频出现的时间与展翼的心率峰值对齐,结果显示定格在屏幕上。

“苏汲。”

言翊归盯着那两个字。

他把录音放慢,展翼的声音被拖得更低,呼吸从音节之间清楚地露出来。恢复常速以后,仍旧是同一个名字。

“他只是突然想起医生。”言翊归用干涩的电子音自言自语。

一道相同音色的声音从主声道旁边挤出来。

“非要在这个时候想起?”

言翊归静默以对。

另一道属于“言翊归”的声音贴得更近。

“你说过,小翼最疼的时候会找你。”短暂的停顿后,笑了一下,它把后半句送进他的神经回路。

“现在最舒服的时候,他在找苏汲。”

支撑他的修复架已经在摇晃。

“闭嘴。”

第三道声音又出现了,听起来像是在惋惜。

“他已经忘了怎么叫你。”

“可他拿着苏汲的衣服,叫苏汲叫得很清楚。”

言翊归切断外放声道。周围终于安静下来,那段录音却仍留在他的记忆里。展翼紊乱的呼吸吐出的两个字,宛如一道咒语,让他无法解脱。

他调出展翼回家后的记录,再循环播放。

展翼穿着苏汲的衬衣进门,在床上辗转难眠,鬼鬼祟祟地把那件衣服带进浴室。

他没有办法再替这些动作寻找解释了。

残响们替他将唯一的答案说了出来。

“他发泄在了苏汲的衣服上。”

“洗干净了,还害怕让别人看见。”

“他喜欢苏汲。”

终端被言翊归猛地关闭,屏幕上的声纹随之熄灭。

几秒后,他重新打开音频。

也许刚才的处理改变了原声。也许展翼说的是别的词,只是发音恰好相近。也许第一次那份无法确认的结果才是真的。

录音再次播放。

“苏汲。”

言翊归重新调整参数。

“苏汲。”

他将所有降噪全部撤掉,让水声和呼吸重新盖回来。

“苏汲。”

那个名字仍在。

言翊归重新翻出展翼留下的所有语音记录,一段一段地听。日常问话、催促展飞吃饭、与物业交涉、在诊所里和苏汲说话,展翼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被他拿去和浴室里的那两个音节重新比对。

他明明已经知道结果,手指仍不停修改参数,将展翼说话时的停顿和尾音逐个校正。录音每播放一次,那两个字便从水声里重新浮出来,带着展翼平日绝不会让人听见的颤抖。

言翊归关掉它,隔了几秒又打开,重复无数次。那段声音不再需要扬声器,也能在他的神经回路里完整重现。

修复架上的手指开始发抖。最初只是指腹偶尔在金属支撑面上擦动一下,后来连相邻的指节也跟着颤起来。他把整只手掌压下去,冰冷的金属贴紧掌心,震颤却没有停止。

监测设备察觉异常,在固定带旁亮起警示灯。言翊归没有理会,他从诊所监控里截出一帧画面,将展翼在浴室里叫出的那声“苏汲”覆了上去。

画面中的展翼闭着眼,后脑枕在苏汲腿上,眉间平整,十分安心。苏汲不仅占有了展翼的白天,还要入侵展翼的夜晚。

那个会在高烧醒来后,第一个寻找他的803,去了哪里?

言翊归的呼吸开始失去规律。机械辅助系统察觉到血氧波动,自动调整气流,刚刚稳定片刻,又被杂乱的神经信号打断。

对显示的画面实在碍眼,他干脆调出自己的三维模型,替换掉苏汲的位置。

诊室的光线、座椅高度和展翼后脑落下的角度,全部被他重新计算了一遍,又从现有数据库里挑出最完整的一组手部数据。

将自己的手覆到展翼发间。画面看起来几乎与原录像相同,系统却接连弹出运行错误的提示。

“重算。”

结果没有变化。言翊归再次下令,屏幕上的提示仍停在原处。

后面他厌烦了不停涌现的感叹号,直接跳过警告,强制模型继续运行。

画面中的展翼依旧闭着眼,可后脑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身体与他的模型之间始终留着一线细小的空隙。

系统缺少现在的展翼与言翊归接触的真实数据,因为记忆已经被洗过,他也无法从803的人格数据里,推演如今的反应。展翼到底会继续闭眼,还是在察觉触碰的一刻立刻警醒?更糟糕的情况,是那具身体本能地挣开他。

“他现在需要的人不是你了。”残响在他体内开口。

一阵火花噼里啪啦地闪过,整座修复架随之震动。警示灯接连亮起,屏幕里的影像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展翼的面容还是那么安详。

言翊归猛地关闭画面,转而删掉了那段浴室录音。文件从主存储区消失,终端恢复空白,展翼那声带着喘息的“苏汲”也随之中断。

他一阵不安,感觉展翼的生活又出现了他无力掌控的空白。录音可以删除,但浴室里那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

言翊归停了片刻,又从自动备份里将文件恢复。他只听了开头便再次删除。

不可以,删掉了以后,展翼的感情,又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他不能漏掉展翼的每一个反应。

他最终从隔离备份中重新调回录音,没有再播放完整片段,而是截下那两个音节,逐段拆开。

言翊归先改动发音位置,试图让它听起来像别的词,几次处理后,屏幕上的声纹依然顽固地被识别成“苏汲”。

他的手停在音轨上,随后调出803过去叫他名字时留下的旧录音。他将零碎的声母一点点嵌进去那段录像,硬生生把那声“苏汲”替换成了“言翊归”。合成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仍带着展翼**时紊乱的气息,念出的终于是他的名字。

合成后的声音太假,三个字干净地浮在喘息上,没有**,也没有那一刻真正失控的动情。

言翊归听了一遍便停住了,他意识到,那只是他借展翼的声音素材,替自己补了一声从未发生过的呼唤。

现在的展翼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犹豫了半天,言翊归还是删掉了合成的音轨,将原始录音复制了一百七十二份,分别送进相互隔离的存储区。每一份使用不同的加密方式和备份路径,任何一次清除都无法将它们同时删除。

“为什么留着?”一道残响问。

“删掉也发生过。”另一道声音答。

不同存储区陆续开始播放这段录音。由于读取时间存在细小差异,那些声音没有完全重合。往往前一声刚刚响起,另一声便已经结束。展翼的声音从一百七十二个方向围拢过来,一遍遍叫着苏汲,这些录音成了空谷里的回声,没有停歇的一刻。

“杀了苏汲。以后就没人能让他这样叫了。”一道残响告诉主意识的言翊归。

杀意立刻升起,可其他的残响们,又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压制下去。

“你杀不了他。”

“你还要靠他把身体修好。”

“你连走到展翼面前都做不到。”

“给我安静!”

残响还没有停止,几道声音交错着从神经回路深处涌出来:“你不知道现在的展翼靠近以后是什么气味,不知道他身上哪些地方还是热的,哪些地方碰一下就会紧张。苏汲知道。他摸过展翼的皮肤,抱过展翼的身体,听过他在自己腿上慢慢放轻呼吸。你能复原监控,能重建数据,但是没有一段记忆能告诉你,真正的展翼落在你手里,是什么重量。”

短暂的沉默后,最细的那道声音问:“苏汲也能看见展家的监控,苏汲会怎么样想?”

言翊归的神经信号骤然拔高。修复架来不及过滤那股混乱的电流,后颈接口先发出一声尖锐警报,紧接着,连接脊柱支架的几根导线同时过载。电流沿着裸露的接头窜过,一点火花从线路板边缘炸开,空气里立刻多了股焦糊的绝缘胶气味。

保护程序强行切断了供电。修复架随之一沉,固定在他胸前的线路接连熄灭,只剩备用电源的红灯急促闪烁。

言翊归被困在骤然失去响应的支撑架里,呼吸一阵比一阵重,眼睛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帧原始画面。

展翼安心地躺在苏汲的腿上。

言翊归涌现出不切实际的渴望,那几分钟里,展翼有没有哪怕一瞬,把苏汲的位置换成过言翊归?

那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展翼的呼吸、姿势和目光都与他无关。展翼将重量交出去时,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苏汲,也只需要那个人是苏汲。整段录像里,没有任何一秒属于言翊归。

他缓缓地操纵电线,让自己连接上修复架,背部重新压上支撑垫。对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言翊归终于抬起尚能活动的手,指尖贴到屏幕上,停在展翼的脸侧。

屏幕是冷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