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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王盛大人送来的?”
顾清穆就着小丫鬟的手看了一眼锦盒里的象牙骨金笺纸折扇,随口问道。
“是,王大人家里的管家亲自送来的,说是王夫人说最近天儿渐渐热了,给大长公主送把新扇子。”大丫鬟稳稳地答道。
正在对弈的徐林和侯府新来的门客冯若时听到此处都不觉停住了、抬头去看。
顾清穆笑了笑,摆摆手,“既然是给母亲的,你就送去老侯府罢。”
大丫鬟略等了一下,见顾清穆再无其他吩咐,这才低眉敛目福了福身子,低声答应了一声,领了小丫鬟下去了。
“恭喜侯爷。”丫鬟们才一下去,冯若时便抢先笑着说道。
徐林目光一闪,心知冯若时有心显示,但却也不点破。
顾清穆笑笑,“冯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我喜从何来啊?”
“王大人向侯爷示好,这便是喜。”冯若时笑道,“王大人能知道公主那条路实在难走、转投侯爷另辟蹊径,给其他有‘向上’之心的朝臣打了个样儿,这是喜上加喜。”
顾清穆笑着垂眼把玩着一个鸡血石雕的凤凰手把件,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了一句,“王大人是长辈,冯先生莫要妄议。”
这话表面上是斥责,但轻飘飘、毫无力道,冯若时自然便知道顾清穆并非有意恼他,也只是一笑,半真半假地拱拱手告罪道:“侯爷教训的是,冯某失礼了。”
徐林不动声色地看看冯若时,面上却无表露,只在心中想着该说点什么。
然而就当徐林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有丫鬟走进来,轻声说道:“侯爷,长公主来了。”
丫鬟话音刚落,顾清穆还未及答复,便听外间门帘响动。
“我没打搅侯爷和二位先生的雅兴罢?”
众人抬头去看,只见隆升已进来了。
隆升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彩绣牡丹花纹的衣服,随云髻上斜插两支飞凤挂珠钗,正面又戴一支镶红宝石的花蝶纹样华胜,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更是衬得人肤白胜雪,活脱便是壁画上的仙女走了下来。
徐林和冯若时不敢多看,当下便连忙低下头,匆匆起身向顾清穆告辞。
顾清穆看看隆升,又看看二人,一抿嘴唇,微微颔首,便许了二人离去。
“看来我还是打搅了。”隆升待二人出去了,看看桌案上的棋盘,如此笑着说了一句。
顾清穆似乎笑了一下,随手拂乱了棋盘,同隆升分别坐了,这才道:“看他们下棋打发时间罢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公主若是有话要跟我说,只管叫人来跟我说一声、我回后头去也就是了,不必劳烦公主走动。”
隆升闻言又是一笑,“侯爷这话说得生分,怕不是还在为许泠的事生气呢罢?”
顾清穆一笑,“公主只说许泠,又是什么意思呢?”
隆升似乎料到他必有此语,当下也不意外,仍只是笑笑,“虽说事起袁豫安,但毕竟是许泠火上浇油了,故而怪他也不冤枉他。”
——当日事起皆是因为议政时,顾清穆斥责袁豫安处事不妥,众人皆知顾清穆不喜袁家父子,此时见他借小事发作,又见隆升明知袁豫安冤枉仍旧不语,自然各自噤若寒蝉。
只有许泠。
许泠此时站出来,为袁豫安说话了。
许泠说:侯爷冤枉小袁大人了。
——顾清穆抿了一下嘴唇,不语。
隆升细细看他神情,又一笑。
“我知道,侯爷不大喜欢我们家这个呆子,看见他在自己眼前晃悠,心里头就烦。”隆升笑着柔声说道,“其实么,若是换做旁人,既然侯爷不喜欢,那都不必侯爷动手,我早就远远地打发走此人了。只是么,袁豫安跟别人又不大一样,我总是更看重他一点儿——侯爷看在我的份儿上,饶了他罢。”
顾清穆微一眯眼,略一思索,半晌,嗤笑一声,“长公主早不说这话,晚不说这话,偏偏此刻来与我说这话——看来是有嘴不好的下人把王盛家里送东西来的事儿,告诉长公主了。这才让长公主抓住了这机会。是罢?”
隆升一笑,微微颔首,也不否认,“求情自然要赶着被求的人心情好的时候。”
顾清穆面色微微一沉,“公主想保谁、保便是了,何必还要求什么情呢?”
隆升抿嘴一笑,“侯爷这就是气话了——我若是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袁豫安,侯爷或许的确不能把他怎样。但我不可能不错眼珠儿地照顾他一个,侯爷只要有心不饶他,那以侯爷的本事,整治袁豫安实非难事。所以我若是真想保他,还真就只能来求侯爷高抬贵手。”
顾清穆嗤笑一声,却不答话。
隆升细察他面色,观他一半不悦、一半迟疑,心中便有数了。
遂又柔声道:“侯爷,一个袁豫安换一个王盛,这天底下还能再有这样划算的买卖么?”
顾清穆听了这话,眉头一跳,反问道:“是一个袁豫安换一个王盛,还是一个许泠换一个袁豫安?”
“我用一个许泠跟侯爷换袁豫安,侯爷用一个许泠换一个王盛、再用一个袁豫安保一个王盛。”隆升柔声说道,“如此,咱们都有赚头,都不亏本儿——这是真正双赢的好买卖。”
顾清穆面色一沉,“公主为了袁豫安威胁我?”
隆升垂眼,不语。
——当年废太子倒台后,袁牧这个做舅舅的自不必说,李荣和王从征二人,笼统来说虽然是隆升夫妻的人了,但细细算来,其实这二人也不过是依附于隆升一人,和顾清穆关系实在不大。
而顾清穆并非可以甘于弱势之人,自然不会满足于此。
先帝在世时,夫妻二人重权未掌,故而一切计较得少些。但如今先帝驾崩,少主登基、有名无实,这夫妻二人自然便也有空计较二人之间的形势了。
不过么,计较归计较,撕破脸还是不能撕破脸的——夫妻二人都明白,二人和则生利、则地位皆可稳固,不和必然为人所利用、挑拨离间,到时候难免两败俱伤、被旁人渔翁得利。
所以顾清穆要计较,也不能直接跟隆升打擂台,他只能从旁的地方下手——顾清穆选的这个‘旁’就是袁豫安。
顾清穆斥责袁豫安,隆升不愿和他撕破脸自然不能直接出言干预,但也不能让袁豫安被发落、丢自己的颜面、让外臣认为她气势衰弱甚至无法从顾清穆手上保下袁家人,自然只能示意许泠解围。
许泠是隆升身边的新贵,足够惹眼,但论身份地位又或亲密程度,却又远逊袁豫安——隆升让他为袁豫安说话,便是给了顾清穆一个台阶下。
所以顾清穆顺势‘迁怒’许泠,而隆升则似乎是有意迁就顾清穆,随后便调许泠离京‘避避风头’。
一进一退、一退一让,未曾商量,却配合无间。
而当这一切落在外人眼里的时候,外人瞧见了顾清穆的厉害、又瞧见隆升让他,自然会觉得顾清穆身边也是一个上佳的去处——但此时许泠又走,隆升身边出缺儿,众人看着这夫妻二人,自然不免仍旧举棋不定。但就在众人仍旧犹豫的时候,昔日的太子妃之父王盛第一个出手了。
王盛是先帝留下来的阁臣,但因为废太子之故,已经受了几年的冷落——曾经权势赫赫的人,最难忍便是寂寞二字。
而王盛偏偏就是已经忍了三年——他年纪渐长,儿女渐长,眼看着袁豫安已登殿阁、李荣和王从征家的孩子也受父祖之荫而有施展之处,他实在等不下去了。
如今顾清穆显出强势一面,他自然不会再举棋不定——他是废太子的岳父,虽然隆升厚待他的女儿,但对他始终冷淡疏远,投靠隆升无望、不如选顾清穆来得容易。
故而才有今日殷殷切切,送了把扇子。
这便是‘一个许泠换一个袁豫安’、‘一个许泠换一个王盛’。
顾清穆设下的好局结了第一个果子,他自然欢喜,于是这时候隆升便来保袁豫安了。
先前顾清穆手头的筹码少一些,隆升倘若逼他饶袁豫安,难保二人便要撕破脸——这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如今顾清穆正在起势,隆升此时暗示若他不放袁豫安、她便要竭尽所能折去王盛,顾清穆只要不傻就会知道,他实在犯不上为了争一口气就放弃大好局面。
这就叫做‘一个袁豫安保一个王盛’、‘咱们都有赚头,都不亏本儿’。
——“看来,我不得不答应公主了。”
顾清穆半晌,咬着牙笑道。
隆升一笑,“我替袁豫安多谢侯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