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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第二次下帖子邀隆升过府。
去大长公主府这一日,隆升穿了一件黑色大幅银绣白鹤飞天的衣服,头发梳成一个堕马髻,斜插了两支仙人乘龙飞升的点翠簪子,发髻正面又配了一支双凤衔珠的银簪——衣饰样样虽则都无倾城之贵,但穿戴在她身上却是熠熠生辉。
大长公主瞧着,心中忍不住又叹了一句‘果真是天生富贵之相、天生富贵之命’。
二人略寒暄了几句,大长公主便掂量着、尽量委婉的将王家的意思说了。
隆升难掩惊讶。
“两家孩子都还小呢,不多看看了么?”隆升坦白地问。
大长公主一时也没想到隆升会这么说,一时倒有些措手不及,半晌才问了一句,“侄孙女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喜欢王家三姑娘?”
隆升一笑,摇摇头,“王从征家是官宦世家,夫人更是高祖庆安公主长女,三姑娘生在这样的人家,我是很信得过的。只是么,我也跟姑祖母说个实话——三姑娘和顾家的儿子我都是没见过的,两家倘若就这么只见过一次,我实在又有点不敢保这个媒了。不说别的,若是这样,以后小两口在一块儿了发现不好,我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我说,真的不再看看了么?”
大长公主没想到隆升会这样说。
大长公主本觉得,隆升为了市恩于顾宗理一家,必然会巴不得给顾宗理的儿子找一门贵亲。而如今王从征主动凑上来,隆升似乎于情于理都该有几分求之不得的意思。
“我本以为你只想着如何能促成此事,不会去想于这两个孩子未来会如何。”大长公主想了想,如此说道。
隆升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先前促成袁豫安和刘家女儿的亲事时,我是没想太多的。直到我自己成婚了,这才知道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了,那时候我再想起这些,竟然是有些担心的,我有些担心新人不欢喜、含恨终生。不过袁豫安两口子如今看来还算和睦,实在侥幸。所以如今再替人家说亲,我自然难免谨慎一些——其实这婚事么,说到底,旁人看着好不好都是假的,只有自己觉得好了才是好的。”
隆升说到此处,微微欠身,态度平和又谦逊,“想达成目的的手段永远不止一个,我本也不是必须要靠别人的婚姻去赌自己的输赢的。而且,抛开这个不说,如果真是保媒保出人间又一对痴男怨女,我不但没拉拢两家人,岂不是还得罪人么?何必呢?实在不必。”
隆升这话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手段,也是为了体现自己的慈心、示恩于大长公主和王家夫妇——世间不爱儿女的父母到底是少数,她若显得把人家的女儿当作工具,则做父母的就算一时也有所图、无法计较,心中也难免有想法。而且即便这父母真的不爱儿女,她这样一番体贴心思传扬出去,也总是对她有利的。
而且,隆升此言也不无免责之意——她的的确确没见过两家的孩子,所以丑话讲在前头,也省得来日真有不好了,对方暗生怨恨。
大长公主虽然不热衷、精通于心计,但这样浅显的‘言下之意’还是听得懂的。
隆升看看大长公主,微微一笑,“姑祖母也不必疑虑,我有私心,但无他意。”
大长公主抚膝长长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懂了,不过王家的确心意已决——我想,他们急成这样,大概也是为了巴结你罢?”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隆升笑了一下,避重就轻地答道。
“你如今势大,他们自然要巴结——这的确是人之本能、人之常情。”大长公主叹道。
隆升笑笑,不答。
“可是,你要这份儿‘势’到底有什么用呢?李荣说,你告诉他,你见别人有赫赫威严、便也想要。但是我不信只是这样——你是不是还是想为皇后报仇?”
隆升心中一动,“姑祖母为什么这么问?”
大长公主抿了一下嘴唇,“你我女人,无法承继宗庙。皇子们或者仅凭‘都是天子血脉,为何我必须俯首称臣’之念,便可对东宫起倾覆之心。但你我女儿,因为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得到,所以我们要争权夺利就总是需要更大的动力。我不信仅仅是爱权势就能让你费尽心机如此。”
“你到底为什么呢?”大长公主问道。
“我这么做的理由有什么要紧?姑祖母难不成是怕什么?姑祖母怕什么呢?”隆升看着大长公主,面上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大长公主却不肯答。
“姑祖母怕我是为了要给母亲报仇,所以对付东宫——但姑祖母不是因为疼爱东宫而如此,姑祖母是担心自家,我说的对么?”隆升反问道。
“是。”大长公主颔首,“你倘若是为了给你娘报仇,那当年东宫身后还有许许多多为了讨好东宫而支持他们的人,那些人又当如何呢?若非朝臣多与东宫方便,陛下也不见得就一定会那样对你娘——说到底,当年的事,东宫是首恶,但是从者亦非清白之身。而李荣虽然当年不曾明言支持东宫,但他也不曾为皇后说上只言片语。你若是恨,我怕你连他也恨。”
李荣多年在朝堂中隐隐有群臣之首的架势,当年他带头三缄其口,许多朝臣也便有样学样、缄默不语,或者便将他的沉默视为‘李荣都不愿顶撞东宫’,故而直接转头支持——我不杀伯仁,却为旁人杀伯仁行了方便。
隆升恨伯仁,那行方便的人见了,自然难免担心,怕自己也被怨恨。
李荣当日迟疑、问隆升为何不肯忍一忍,大约也正是这个缘故——李荣和大长公主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李荣做不到当面问隆升,你会不会恨我。
“恨自然是恨过,但是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隆升说道,“我也和辅国公说过了,他若是‘到时候偏向我几分,来日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姑祖母不必担忧。”
大长公主咬了一下下嘴唇,“可是无论公主怎么说,公主有袁家、有顾家、有宣州刘家,如今还要有王家,来日李家会在何处呢?”
隆升一愣,随即却又突然明白了。
——李荣原本是不相信隆升能赢的,他觉得隆升不过女流,皇帝再喜欢她,顶多如今后悔了、为女儿斥责儿子几句也就到头儿了。
而若是东宫只是恩宠不及妹妹,他大可以天聋地哑地往旁边一站,不闲掺合就是了。但是如今东宫节节败退、隆升展示手段,皇帝居然也明明白白展示了自己偏私隆升夫妇的一面,如此,便由不得他不怀疑东宫是否倾覆在即、隆升又是否更有大显贵。
隆升越是赢,他越是日渐清晰地回忆起来自己当年如何三缄其口、如何看着袁皇后丧仪被降、如何看着隆升出宫却不为所动。
隆升越是赢,越是展示她是如何的手段高明、心机深沉,李荣也越怕她有朝一日将种种旧日的不满一股脑的发泄出来。
而王从征的巴结则让他的担忧更进一步。
——他昔日做纯臣是因为各人名位早定,他只需要做纯臣、不伤害东宫也就足够取得一切。但现在,群臣的反应都告诉他了,群雄逐鹿的朝野是必须站队的。
不站队也可以,只是来日论功行赏、荣华富贵,你一应全无罢了。
隆升不也亲口说了么?
你帮我,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所以二者合一,李荣自然担心,他担心隆升会不会记着往日的嫌隙,也担心隆升口中的‘荣华富贵’——就算隆升不因旧事含怨,就算隆升肯给他们荣华富贵。但隆升会给多少呢?一个与隆升旧日有嫌隙的家族,在隆升眼里又能排第几呢?他们能比袁、顾、刘、王更要紧么?还是说他们要去吃人家的残羹剩饭?
李荣这一身自然是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但是他不能不为子孙考虑。
所以大长公主替他问,‘来日李家会在何处呢’。
隆升不得不承认,她疏忽此节了——她的确没想到,做了一辈子忠臣的李荣,老了老了,居然动了私心私欲,居然没办法只做天子的纯忠之臣了。
可见凡尘里的人,看风和幡动,心都会动。不动的,不是不会动,而是风和幡之动还不够大。
隆升突然笑了起来。
“姑祖母,过去的就过去了,我都不去计较。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们只当今生从今日开始。至于说,若是有谁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那他就得先想想自己能给我什么、又能不能胜过别人所给我的——总之一切,价高者得之。”隆升笑道。
她看看大长公主的面色,便知道她懂了。
隆升又笑了起来。
“那么,我就等着姑祖母给我看你家的价码了。”
说罢,隆升便自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