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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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夫人把隆升对袁家的态度、对给刘家的彩礼的看法，都带回给了袁牧——袁牧自然高兴、自无不允。

袁牧虽然不知隆升和顾刘氏之间的一点风波，也无从知道隆升给刘家脸色看的心意，但隆升放在最浅一层的意思，他却还是能读懂的——隆升看重刘家到底是有限的。

这很好，很合袁牧的心思——刘家得势对于亲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此番刘家得势到底是踩着恭皇贵妃这个姓袁的人得的势。故而，如果此时隆升立刻便看重刘家，那就好似暗指袁牧和恭皇贵妃没用、不如一个谨贵妃和区区布衣刘家，若是如此，袁牧心里着实痛快不起来。

此般心事并非堂皇之事，袁牧并不欲与人言。但袁夫人见丈夫并无不认可之意，遂也不多问，只比照隆升所说一一安排了。

袁豫安婚礼日近，因其所娶乃是贵妃侄女，礼部照例奏请贵妃亲临、以增婚宴光彩。

此事不过常例，皇帝自无不准。

一时，京中内外命妇赏花逛园子时的话题，就又绕着这桩婚事打转儿了。

“今儿大嫂叫我去喝茶，正见着隆升公主也在，就说了几句话。”

这日荣恪郡主回到家里后，如此对丈夫顾宗廉说道。

顾宗廉把玩着一支别人送的镶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问道：“哦？公主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别的，”荣恪郡主皱皱眉，“就只是问问咱们家里、问问我娘家——就是父母、孩子、兄弟姐妹之类的，都是些女人家之间常说的话。”

顾宗廉本只当这是夫妻之间日常的闲聊，但听郡主说到此处，他才觉出其中不同，遂将手中把玩着的匕首反手放到了身后墙上镶挂着的小多宝阁上，坐直了身子，微微欠身，做出了细听的姿态。

荣恪郡主见丈夫重视，这才满意。

“我本以为她还会跟我说些别的，比如拉拢拉拢咱们什么的，但是她却没有。只是随意跟我聊聊家里的孩子读书、我娘家父母的身体，再不然就是些吃喝玩乐的事儿。”荣恪郡主皱眉，“什么玫瑰酒、桂花饼儿，这都哪跟哪啊？”

顾宗廉垂下眼，一时没做什么判断，只是又问道：“你跟她怎么说的？”

荣恪郡主叹了口气，“我糊里糊涂的，但反正既然都是不相干的事儿，我也就该怎么就怎么说了——她不是问我父母、孩子么？我就说了，我父王身体硬朗，母亲倒是羸弱些，但也还好、只妥善地保养着就是了，左右咱们这种人家也不缺一两根参须子。至于孩子，咱们家的孩子虽然笨一些，但还算肯读书，也还好。至于她说什么酒啊点心啊的，我就顺着说了，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顾宗廉点点头。

“其实她要是真的拉拢我，我反倒没什么，”荣恪郡主等了一下，但见丈夫不说话，便又说了下去，“但她什么都不说，我反倒心里没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顾宗廉似乎笑了一下，又问：“郡主为什么心里没底？郡主本以为她要说什么？”

荣恪一愣，也不觉做起反问，“侯爷难道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侯爷难道不觉得隆升公主如今是在借着婆婆结交京中贵妇？他们家和东宫不和谐，京中可还有一人不知道？他们如今难道不是在为日后做打算？”

顾宗廉点点头，“是了，大家都会这么想，任谁都会觉得公主想要拉拢你我呢。”

这话说得实在有几分不清不楚，荣恪正想着追问，就听顾宗廉又问道：“那若是今日公主拉拢郡主，郡主打算如何应对呢？”

荣恪想了一下，“自然先虚应着——咱们家犯不上下注呢。”

正是，顾清穆虽然和东宫不和，但是顾宗廉一家从未冒犯过东宫，且他家与顾清穆家早已分家，东宫也不至于因顾清穆而仇视他家，故而他家自然不必急于下注。

顾宗廉又点点头，“那她为什么要拉拢你？”

——既然咱们犯不上下注，隆升何必要拉拢你我？

荣恪被丈夫这句话问得一怔。

“这……那她怎么知道咱们家不急着押宝？”荣恪忍不住也反问了一句。

顾宗廉一笑，“我是尚书，有爵位、又领太子太保荣衔，家里孩子‘虽然笨些，但还算肯读书，也还好’。这不就是不急着下注的意思么？”

荣恪似乎还是不懂。

顾宗廉笑着摇头，“人生在世，所虑者不过父母妻儿和自己——我父母皆丧，郡主的父母是陛下的叔叔、婶子，皇叔身子骨硬朗，王妃虽然身子差一些，但是‘也还好’、‘咱们这种人家也不缺一两根参须子’。至于孩子，‘虽然笨些’、但是‘也还好’。至于你我本人——我是尚书、侯爷、太子太保，虽还不曾是阁臣，但是也有指望。而郡主则是宗室贵女，出身尊贵，家里也没有不肖的兄弟需要拉扯。咱们有什么事非求着公主呢？”

荣恪又是一怔。

“公主问了诸事，郡主都答‘还好’，那不就等于告诉公主，你我于她无所求么？既然无所求，那就必然无可予，她自然也就不必再说了。”顾宗廉笑道。

如此一说，荣恪也明白了。

——她凡事都说‘还好’，无欲也无求，隆升自然明白他们暂时还无意投靠于谁。

“可……这不过就是几句家常闲话……哪家的妇人不这样聊天呢？”荣恪不解。

顾宗廉摇头，“郡主是公主的堂姑、婶子，按理说比别人要近一层。公主虽是晚辈，但她是帝女，名位在郡主之上。上位者首先开口垂问了，但下位者所答却都客气拘束，这可不是有意亲近的做派——隆升长于深宫、养于帝后身畔，她别的事或许不懂，但如今看来，帝王心术可是没少学。”

荣恪知道丈夫说得有理，心中暗惊。

“那我会不会得罪她了？”荣恪忍不住问道。

顾宗廉却又摇头，“你我不受她拉拢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只要你我不投靠东宫，就不会得罪她。”

“她瞧不起咱们家？”荣恪听到‘小事’二字，心中又有些不服气。

顾宗廉失笑，“非为瞧不起——朝堂之上，有两种人无长久之相，郡主可知是哪两种么？”

荣恪摇头，不知丈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一者太蠢，一者不知道自己蠢。”顾宗廉笑道，“蠢人自然是活不长的，但还有一种就是有八分聪明、却自以为绝顶聪明的——这种人不算完全蠢，他们是不知道自己不够聪明。”

“君王，即独一无二、不可撼动——朝中若是人人羸弱、不能成事，于他自然是不好的。但是朝中若是有一个太能干、人心皆所向的，也不好。蠢人便是那羸弱、不能成事的，这种人陛下留着用处不大。不知道自己蠢的，则往往表现为太能干、人心皆所向——这些人往往意图标榜自己的能耐、体现自己的无可取代，这种人虽然能办事，但是陛下看着难受。”

荣恪心中渐生畏惧。

“于陛下无用之人，可杀，但也可不杀。但让陛下难受的人，不可不杀。”顾宗廉笑着说道，“故而长而久之，朝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几分聪明、能办差事，爱玩弄些不入流的手段、捧高踩低，但又不是特别能干、特别爱招摇过市。再有一种么，就是绝顶聪明，但是知道分寸——这种人玩弄权术，却又总能在为自己谋利的同时，处处顺应天意，使天子认为他们不过是自己手上的刀子。”

荣恪有些坐立不安。

“隆升公主就是那个知道分寸的。”

“她要知道咱们家作何打算——若是投靠东宫，自然便是敌人。若是中立，则无关痛痒。但若是咱们要投靠他们，那她反而还会百般暗示、让咱们忍耐、等待，不可与他们太过亲近。而郡主答了这些，她就知道了，既然知道了，也就放心了，自然不必多说了。”

“侯爷这话怎么说？”荣恪竟有几分怯意。

“这就是分寸——公主和休光眼下和东宫倒也算势均力敌，陛下看他们自然是忠臣孝子。但此时若是他们的阵中多了你我，那就失衡了。到时候陛下反而要狠狠压他们一下，免得他们挟势要挟陛下。”

“要挟陛下废东宫？”

顾宗廉点头，“正是。”

“那如此说来，陛下还是爱重东宫。”荣恪低声道。

顾宗廉却又摇头，“那也不一定。但是无论陛下爱不爱东宫，这爱与不爱都只能是陛下说了算，陛下绝不能容有人逼他爱、或者不爱东宫。”

荣恪又细细回想今日种种对答，心中更是张皇。

“不过郡主会认为公主想要拉拢咱们，别人也会这么想。故而今日虽然公主只是和你闲聊，但别人恐怕反而疑心咱们私下是否有交易。”顾宗廉笑意消退，似有愁容，“至少，陛下必有所觉、必有所疑，陛下虽然眼下不会动你我，但必然紧盯你我。”

“这……为什么呢？”荣恪忍不住问道。

顾宗廉叹息，“东宫和隆升公主相视仇雠，若是公主接近重臣，东宫会怎么想？公主未行拉拢之事，你都认为不可思议，那东宫难道就能信了？故而今日之后，东宫为了保全自己，要么要从公主手中夺走你我，要么就是要打压你我——陛下盯着咱们就是因为他知道，咱们已经是众矢之的了。他要看看，谁先忍不住对咱们张弓。”

“谁先对你我动作，谁就有不臣之心。而你我若有投靠某人之举，也为不臣之心——不臣之臣，当诛。”

“隆升公主今日不但试了你我，也绝了你我的后路。”

“我们可以永远不投靠她，但也永远不能投靠东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