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45章 45

45

其实袁夫人提到袁豫安的婚事，也不完全是借口，她也的确有一些为难之处。

天子赐婚贵妃侄女这种事，本朝并非没有过，前人都没为难过，那是因为人家的贵妃娘家都是数得上的勋贵人家，所以人家的彩礼、嫁妆各自去办，都不必多说——袁家是当朝贵戚，娶的又是贵妃侄女，为了双方的体面，袁家很该给刘家准备一份很有份量的彩礼。

而按照风俗，夫家送了彩礼，娘家为了姑娘和自家一家子的体面，出嫁时陪的嫁妆至少该和彩礼的数额相当。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谨贵妃这个娘家实实在在跟别的贵妃的娘家不一样。

刘家如今的境况，在寻常百姓看来自然还是很好的，但在袁家这样的勋贵看来，实在有点……难以捉摸——谁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少家底儿呢？袁家若是送了彩礼，刘家到底能不能匹配得了呢？若是送的多了，刘家不能匹配，袁家就等于给了刘家难看。但若是送的少了，刘家虽然匹配得上，但袁家脸上不好看、贵妃只怕也会觉得寒酸。

实在是左右为难。

此事在袁家看来为难，但隆升却觉得没什么。

“舅母不必怕，我瞧过您定的彩礼单子了——很得体，而且这点子东西，刘家拿得出。”隆升安抚袁夫人道，“刘家虽然今时不比往日，但凑一份嫁妆还不是大事。”

袁夫人怕的就是这个‘凑’字。

刘家不止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为了这一个女儿把别的姑娘的嫁妆都补贴上，刘奉谨那边纵然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不自在——结亲家是为了结缘，若是还没成婚就先让亲家心里觉得尴尬了，那不成了结怨了？

袁夫人虽然一开始也有不乐意这个亲家的地方，但贵妃侄女、天子赐婚，且刘家如今看来的确将有大幸，袁夫人也绝不会轻视他家。

隆升瞧袁夫人欲言又止，也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隆升不觉失笑。

“舅母也太谨慎了，怎么就至于这样了呢？”隆升温声道，“咱们家不失礼就是了，至于他家如何，舅母何必还要操心呢？”

如果能不操心，袁夫人自然也不想操心。

“事涉谨贵妃的面子，家里不得不慎重。”袁夫人委婉地说道——谨贵妃名位虽仍在恭皇贵妃之下，但她独掌宫权，声势又在恭皇贵妃之上。袁家人不愿让人觉得轻慢，也是自然的。

隆升摇摇头，“舅母不以刘家是布衣而轻视刘家，这是舅母的品格。但若是过分谨慎，就不值得了——他家和咱们家结亲，早就该知道这中间种种不便。他们知道了，还是要了这婚事，就说明他们想清楚了。既然想清楚了，那这就是他们的事儿了，舅母不必为此烦恼。”

放在以往，袁夫人自然不会如此忧心一个贵妃。但如今谨贵妃大盛、大幸，刘家于隆升似乎也是要紧的人家，她总是不免迟疑。

袁夫人实在想多了。

刘家于隆升和顾清穆而言自然是有些要紧的，但若说多么要紧，那却也是胡扯。

——皇帝抬举刘家不是因为独爱谨贵妃，也不是因为刘家人真有本事，而是因为他不能允许齐家在清流之中继续一家独大了。

今日既然不能准齐家一家独大，来日自然也不会许刘家一家独大。

故而刘家起复自然是起复，但来日上限至多也不过是与齐家平分秋色罢了。想再进一步，实在难于登天。何况刘家那个儿子据说也的确不是十分有本事的，既然如此，那来日就更闹不出什么花儿来了。

对于这样一个上限十分有限的家族，隆升当然不会太过看重。

而且，除了不看好刘家的未来之外，隆升此番冷落刘家，也还有另一层缘故——谨贵妃大幸，无几日，顾刘氏便来与她摊牌。此事，隆升既不痛快也警惕。

顾刘氏很聪明，可能比谨贵妃还要手段高明，但可惜她的心和她的才智，和她与刘家的身份并不相配。

——刘家和刘家诸人于隆升和顾清穆而言不过棋子，棋子的功效好是好事，有些许小脾气也无伤大雅，但若是不认主那就有问题了——顾刘氏借贵妃之幸来找她，此事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刘家，都并非是好的信号。但此时谨贵妃方得幸，且谨贵妃和刘奉谨本人至今也都还算低调，隆升也不好因为顾刘氏三言两语就给他们难堪。

但隆升也不愿让刘家觉得她过份在意他们了——一个小小不言的警告，刘奉谨即使不明白，谨贵妃和顾刘氏至少会明白。

只是此事并不便与袁夫人分说，隆升当下也只是安慰袁夫人道：“夫人若是不愿意让袁豫安夫妇彼此暗生心结，日后多疼儿媳妇一些也就是了。但彩礼之事事关两家的体面，不能随意。”

袁夫人并没多做争论，只是答应了。

隆升对袁夫人的态度也觉满意，遂便笑道：“既然都说到刘家的姑娘了，我也想问问舅母，刘家的姑娘您可见过了？性情举止都还好么？”

提起刘氏，袁夫人便也笑了，“刘家的姑娘我见过几次了，她很好——文文静静的，很知书达理。待人接物也不卑不亢，很有名门世家的风范。”

虽说袁、刘的联姻是隆升促成的，但就这样把自己从小就认识的表哥的后半生和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孩儿联系起来，隆升心中并非毫无不安——如果刘氏不堪为大家妇，隆升多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过世的母亲和幼时便相识的表哥。

隆升对袁家的情份少、利用之心多，但终归不算是完全没情份。

如今看袁夫人仿佛毫无芥蒂地夸奖了刘氏，隆升长久以来的一点儿心事也就算抹平了。

“那便好，我原本还怕她会和咱们家合不来。”隆升笑道，“现在看舅母对她还算满意，我也就放心了——这桩婚事促成之日，我也在场，若真是婚事不好，我也不好意思见舅舅舅母了。”

隆升今日张口闭口都是‘咱们家’，袁夫人听着也觉放松许多，当下便笑道：“刘氏很好，再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那就好。”隆升似觉宽慰，“我也怕我嫂子是个不好相处的，若是那样，以后亲戚之间走动就不方便了。”

隆升主动说出‘走动’二字，袁夫人心中更喜，当下更是笑容满面，连声谦道：“她哪里敢说是公主的嫂子呢？又哪里刚当公主一句‘走动’？公主这么说，实在折煞了。”

袁夫人口中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事隆升岂能不明白？

隆升也有意成全她。

——非为其他，只为让袁家和百官群臣都知道，袁家依靠她、只能依靠她。

“此处又没有外人，咱们还不能说几句私房话了？”隆升笑着说道，“在宫里头，万事拘束，我也不好十分亲近外戚。但现在咱们都在外头了，那舅母就只管听我的，放松些就好。其实舅母来找我商量表哥的婚事，我很喜欢——舅母来找我商量，证明的的确确是没把我当外人呢。”

三言两语，既有贵人的矜贵姿态，也有亲戚间的热乎劲儿。

袁夫人并非听不出隆升自矜身份之意，但她并不以为什么——这世道本就是君君臣臣、凡事界限分明的，隆升是主，主自然不好主动去亲近臣。若真那样，那这个主就有些轻贱了。

袁夫人心中欣喜，“其实早也想来给公主问安，只是公主新婚，我们很不好意思过来的。”

隆升一笑，“那往后，舅母就常来罢。”

袁夫人忙笑着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