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不几日,太子妃之子百日宴,齐湛果然便将贺表递上。
齐湛状元之才,文采本也斐然,加上此前除夕贺表又得皇帝赞誉,故而此次贺表一出,宫中、朝中、城中便是人人传抄阅览,一则是为瞧瞧状元公的本事,二则么,也是附庸风雅。
内宫之中,不但其他嫔妃传看,就连谨贵妃都拿了这篇贺表让裕康习读。
皇帝听说后觉得好笑,某日闲下来还特意叫了裕康过来询问。
“你妃母让你习读贺表?你习得什么了?可学会状元公做文章的本事了?”皇帝一边垂问,一边笑着让宫娥端上来一小碟子新做的冰皮绿豆糕给裕康吃。
带着些透亮之感的淡黄色糕点错落有致的摆在翡翠盘子上,着实可爱。裕康忍不住便挑了一个最漂亮的,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答了一句,“做文章的本事我学不来。而且,妃母说词藻之美是小美、是细枝末节,学也可、不学也可。真正该学的是状元公贺表中的礼法大道,是何为‘正’。”
皇帝似是漫不经心地从手边描龙画凤的食匣子里挑了一块海棠蜜饯吃了,然后随口问道:“哦?那何为‘正’?”
裕康不同于皇子、时常得皇帝询问功课,也不比隆升圣眷优渥、时时面君,故而如此被皇帝细细问话,倒有些紧张。
裕康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母亲当时教自己的话,觉得想清楚了,这才开口答道:“正,正当也,嫡也。”
这回答的确简短又过于直白,但裕康本也不是要考举人的,只要道理是对的也就够了。故而皇帝便笑笑,“不错,还有呢?”
裕康想了想,又道:“妃母说,状元公说太子是‘正’——这话也对,也不对。可以信,但不可以尽信。因为太子之‘正’是小‘正’。小‘正’虽也是‘正’,但也只是大‘正’之从。而天地之间惟有一个大‘正’,那便是陛下——天下人从天下最大的正,且只从天下最大的正,如此,天下才能正。妃母说,这才是礼法、这才是天下万事的根本。状元公只提小‘正’,而不言大‘正’,实在于理不合。”
这马屁拍得皇帝大喜。
皇帝当下便笑着转头对德仁道:“传旨!传旨!谨贵妃很会教女儿,不愧出自清流名门!把日前进上来的那组鸾凤玉佩赏给谨贵妃,再赏……命谨贵妃代朕行赏,赏刘奉谨文房四宝一套,让谨贵妃告诉刘奉谨,刘家门风极正,是好样儿的。”——刘奉谨一介布衣,接贵妃妹子的赏赐没什么,但是皇帝亲赏,他到底还是不配。
裕康虽然年幼、于前朝诸事不甚明白,但听到这里总也知道,此事不光是母亲得幸,也是自己外祖家得幸。
遂连忙离座下跪,“裕康替妃母谢恩,也代妃母替刘奉谨谢恩。”
裕康这话说的虽然有些绕嘴,但却是对的——谨贵妃的娘家只是她一个人的娘家,裕康正正经经的舅舅只能是孙、袁二位皇后的兄弟。故而私下里刘奉谨跟裕康如何称呼都不要紧,但真到了外头,刘奉谨就不能是裕康的舅舅,只能是谨贵妃的兄弟。
如此,裕康自然没道理替不相干的人谢恩,只能是替谨贵妃代谢。
皇帝果然也满意这句话,当下笑得格外和蔼,一面叫德仁扶起裕康,一面又道:“你极知礼法,也该赏。”
说罢又对德仁道:“赏裕康一匣子宝石玩罢。”
若是换做是隆升,必然要借此说上一句‘礼法人人皆应通晓,不知是罪,知道却不算是功。无功不受禄,女儿不敢接这份儿赏’。
只是裕康到底年幼,又无隆升那般心事,自然想不到这些,当下便只是欢天喜地的谢恩。
皇帝传赏之事,迅速传遍内廷、外朝——若仅仅是赏谨贵妃母女,那不过是后宫小事,但若是因为‘正’之论、赏谨贵妃母女,并泽及刘奉谨一介庶民,那便是引人深思之举了。
庆贵妃心中大恨。
“我认识她十余年,竟是今日才明白她。”庆贵妃私下咬牙切齿地对心腹大宫女翠树如此说道,“可笑我之前还跟齐荣夫人说谨贵妃是不要紧的人呢。却不想,她才是心机最深的。”
——谨贵妃煞费苦心教了女儿这样一番话,就算陛下未曾兴起召见,她也必然有办法让陛下知道。庆贵妃明白此理,故有此言。
谨贵妃位在贵妃,翠树实在不敢议论,便只是劝慰道:“娘娘放宽心罢。您身在尊位,齐家声望正隆,公子又是连中三元的金榜头名,任谁都动摇不了您和齐家的。”
庆贵妃嘴唇发白,“你不懂。内廷、朝野,讲的是权势。权势、权势,没有‘势’,哪里有权?齐家眼下看着倒还好,但眼看着声势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一旦刘奉谨那个儿子此次考上了,只怕齐家更没戏唱!”
翠树默然半晌,到底还是问了一句,“那娘娘……娘娘莫不是要对谨贵妃那边……”
庆贵妃扭头看了她一眼,斥责道:“禁宫九重,刘氏身在尊位,又素来谨慎,你能拿她怎么样?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翠树也知自己这是胡言乱语,忙连声谢罪。
但翠树毕竟跟随庆贵妃日久,庆贵妃见她知错也就罢了,不至于真的怪罪。
“前两天齐荣夫人是不是病了?”庆贵妃突然问道。
翠树虽不知庆贵妃为何突然想起这事儿,但还是连忙答了,“是,但齐家那边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吹了风、有些咳嗽。”
庆贵妃点点头,“她好歹是我兄弟的媳妇儿,这些年打理家里也十分不容易——咱们库房里不是上个月才存了些新鲜的川贝,还有刚送来的枇杷?你取一些、带上,亲自跑一趟齐家,替我看看她。”
翠树更是糊涂,但既然庆贵妃有命,自然还是应了。
庆贵妃说完这些却并不立刻叫去,只是看着几案上美人觚里的几支新折的桃花出神。
翠树不解其意,也不敢问。
过了半晌。
“你送完川贝和枇杷,再替我给齐荣父子带一句话。”
翠树静静听命。
庆贵妃却又沉默了下来。
又过许久,才仿佛最终下定了决心,“你告诉齐荣父子,就说是我的意思,要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阻止刘奉谨之子考中。”——虽说就算考不中,也可以靠贵妃侄的身份得官职,但如此一来就不过是攀附裙带的无能后生,实在不足为惧了。
翠树一开始并未听懂,但片刻之后,当她反应过来时,脸色顿时便白了。
翠树当即跪倒在地,膝行到贵妃座边,连声道:“娘娘身在贵妃尊位,何必做穷途末路之搏啊!而且,娘娘不为自己,也该为三殿下考虑啊!”
——阻止刘奉谨之子考中?刘奉谨之子自己考不中是他自己没用,但是若说到旁人阻止他考中,那必然是动用了极致的手段。
要么是收买考场内巡场之人,要么是收买最后的阅卷之人。
但无论是哪种都是败坏朝廷科举大典的重罪。
轻则罢官,重则族灭、弃市。
“你懂什么!”庆贵妃忽勃|然大怒,面上涨得通红,“我难道愿意这样?我难道不知道破坏朝廷大典国法难容?我难道不知道要为自己的儿子想?若是谨贵妃不使出今日这样阴狠的招数,我也不愿意!”
“什么叫做状元公‘也对、也不对’?为什么说‘可以信、但不可以尽信?’又为什么要说‘天地之间惟有一个大‘正’’?太子之正,和陛下之正本就不是一个正,谨贵妃为什么要曲解齐湛之意?”庆贵妃连连反问,“陛下又为什么赏了谨贵妃不够,还要赏刘奉谨?还要说‘刘家门风极正’?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想想?”
“陛下不只是要抬举刘氏,还要踩着齐湛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家的门风、谨贵妃的口风才是对的,而齐湛却有误导天下人的嫌疑——刘奉谨之子还未入朝,声势已有。若再考中,到时候陛下必然捧他而踩齐湛。”
“因为不如此,不足以教群臣吏民牢牢记住,谁才是天地之间唯一的‘正’。”
“所以他不能中,他一旦中了,齐家就完了。而若是外戚不在,容珩也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