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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皇贵妃一事,隆升决心缓缓图之——事缓则圆,做得太急切了反倒未必有利。
而张鸿参奏隆升一事,最终以两天后,孙府大管家家中失火潦草收场——人都死了,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出来。最终皇帝亲自派出的禁卫无功而返,只上报称是有人收买了街头流浪儿所为。
皇帝一言不发,只当事情从未发生。
“从临山侯带来的消息看,只怕是东宫的手已经伸到禁卫了。”隆升午后得知结果后,对逐风如此咬牙切齿的说道。
“临山侯可是打算清查禁卫?”逐风轻声问道。
隆升神色阴翳,“他说暂时不能动——也是,陛下派人彻查一事,他根本不该知道。若是此时清肃,陛下就要怀疑他是否窥伺禁中了,那反倒是引火烧身了。”
逐风点头称是。
隆升微微咬牙,“其实,若是禁卫中有东宫的眼线,那还是好的。禁卫毕竟在临山侯眼皮子底下,他要是想动手整顿,倒还方便。若是东宫的眼线在陛下身边,那便可畏了。”
逐风听着也知厉害,心中不觉一寒。
二人正说着话,存雪便从外头进来了。
“怎么?”隆升遂收声,转而问道。
存雪福一福身,“回公主,谨贵妃命人来传话,说贵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隆升一怔。
晋封的圣旨虽然早就下了,但今日才是晋封典礼。晋封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儿谨贵妃不在自己宫里关起门来高兴,跑到昌瑞宫做什么?
但客人要来,总也没有不见的道理,隆升忙便又叫来剪雨,让她和存雪给自己换衣服梳头。
盖因时间仓促,隆升最后还是从简,只换了一件翠色绣银仙鹤纹的衣服,又简单改梳了发髻,匆匆戴了一只小的嵌宝石百花金花冠,便出迎贵妃。
谨贵妃进得门来,见隆升如此打扮,知是因自己来得突然、对方全无准备的缘故,便笑了一笑,柔声道:“我来得冒失,让公主受累了。”
谨贵妃半生行事唯一个‘谨’字,如今虽然受封贵妃,在隆升面前也还是极尽礼数。只是她毕竟是贵妃,尊位在身,且又是长辈,隆升也不愿托大,便笑着告罪,“贵妃见笑,是我失礼。”
隆升已经赔不是,谨贵妃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二人遂相携进了屋。
分别坐定,谨贵妃便请隆升屏退众人。
隆升虽觉奇怪,却也依了。
“我今日来,是为了谢公主帮我得今日这份体面。”
众人才一退去,谨贵妃便起身向隆升福身行礼。
隆升被唬了一跳,忙扶住了,连声道:“贵妃这如何使得?这可折煞我这晚辈了。”——嫔位以下后宫诸人见皇子公主行礼,属礼法所在,自不必说。隆升是中宫所出,与旁人又有些不同,等闲妃、嫔位的见了她若是福一福,她扶一把、客气一句不敢也说得过去。
但谨贵妃如今位在贵妃,按民间的说法便是贵妾,是再正经不过的庶母,隆升是万万不可受礼的——其实漫说是隆升,就算是礼法上有资格受礼的储君,见了贵妃拜他,也很该客气一句‘贵妃是长辈’、‘实不必如此多礼’。
“再说,贵妃的体面是陛下所赐、受礼法维护,与旁人断不相干。”隆升又道。
谨贵妃虽然恭谨,但也知身份道理,此时见隆升来扶,便也就不再坚持,只是道:“我得封贵妃,是公主帮我,我明白。”
隆升听她如此说,心中自然高兴,但面上却仍不显,口中也只是谦道:“终归是天恩浩荡。”
谨贵妃笑笑,“自然是天恩浩荡——说句不怕公主见笑的,这么多年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刘家还能有这么一天、我还能有这么一天。”
谨贵妃说到最后,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隆升一时也是默然。
谨贵妃入宫时,刘家已经没落,故而她和庆贵妃同出自清流之门,庆贵妃初封是嫔,她初封却不过是贵人。她早年也盼过,盼着自己家出一个文曲星,入朝为官、大放异彩,但一年年过去,她到底还是死了心。
她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在妃位上呆一辈子,哪一天死了,蒙恩追封一个贵妃——又或者,可能死了也爬不上贵妃这个位子了。
但如今,不但她活着得了贵妃尊位,就连娘家也是起复在望。
她如何不喜?
“若是妃,来日诸事,我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但若是贵妃,来日裕康出降,我却好歹有开口的资格。”谨贵妃平稳了情绪,继续说道,“公主可能觉得自己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但于我而言却是至关要紧的。”
隆升倒是从未想过这个——贵妃之尊与旁的不同,这是法度所定。但其尊到底有何用处,隆升却从未想过。
因为在隆升这个中宫之女看来,实在也没什么用处。
但是谨贵妃这样说了,她自然也不会扫兴,遂便一笑,“贵妃不必担心裕康,她是帝女,无论何时都是金尊玉贵。不过,我倒也有一事,想请贵妃为我解惑。”
谨贵妃笑笑,“知无不言。”
“贵妃当日是如何说服陛下指婚的呢?”隆升问道。
谨贵妃愣了一下。
半晌,似是自嘲,也似是心酸地摇摇头,“无他,我只是和陛下说——‘刘奉谨长女若都嫁的不好,家里剩下的女儿更挑不了好夫家。故而妾求陛下将她赐给小袁大人,哪怕是做个贵妾,也胜过嫁给没功名的寻常人家。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家就这样在我眼前落魄到泥里去’。”
刘奉谨作为刘氏大宗,倘若他夫人生的长女都不能嫁入官宦人家,其他女孩可选择的夫家只怕更是有限——刘氏以谨妃侄女之身赐入袁府自然还是轻贱了,但对于整个家族而言,这却还是条出路。
谨贵妃这话说得自然是嫌贫爱富、势利眼了,但这些却也是凡夫俗子常见的病症。不说别人,就只说隆升自己,将心比心,便觉得实在没有资格指责谨贵妃什么。
“公主天生富贵,投了人世间最好的胎,自然不懂下面人这些微不足道的可怜心思。”谨贵妃忍不住自嘲了一句,“公主或者觉得我这话说得轻贱,但……世人只道为富贵折腰,岂知穷酸落魄更能让人折腰呢?左右我女流之辈,原也没什么脸面,这话自我嘴里说出来,刘家还有三分体面。但若自我兄弟嘴里说出来,那真是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隆升听了这一席话,当下也觉可怜。只是谨贵妃已经自觉可怜了,她反倒不愿再显示那一点毫无意义的慈悲和怜悯。
“贵妃说我帮了您,但其实贵妃这三言两语,何尝没帮我呢?”隆升只是说道,“无论如何,这次我承贵妃的情,贵妃来日若有什么我帮的上的,只管开口。”
谨贵妃深知刘家若想回归朝堂,独独有一分天子属意还远远不够——她今日来这一趟,又是感谢又是示弱,本便是为了向袁、顾两家求援。如今隆升主动给她面子、放下这样一句话,她心中顿时松快,也更是十倍承情。
谨贵妃抿嘴一笑,轻声道:“那便多谢公主帮衬——今日以后,我与刘家,惟公主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