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转眼间，三百年过去了。

“二郎，快准备吃饭了。”

“公主今日做的什么？”

“有你爱吃的冰糖肘子，糖醋鲤鱼，干煸豆角，还有哮天犬爱吃的炖排骨，手抓羊肉啊。”

“这么丰盛！”

哮天犬闻言兴冲冲跑了过来。

“你洗手了没有！你给我住手！”

说罢拿着手里的筷子，对着狗爪子直直打下去，疼的哮天犬嗷嗷直叫。

杨戬看着这一切不禁笑了。

杨戬如今带着三公主生活在灌江口他父母生活过的屋子里，这房子是他母亲亲手搭建的，被天兵天将毁了个七七八八，寸心和杨二郎将房子重新修缮了一番，仍然显得很荒凉，如今房子破破旧旧，院子里荒草丛生，毫无往日风采。

杨戬时时坐在院子里发呆，追忆往事。

寸心不忍杨二郎看见院子里这样破败，回忆起不堪往事，便买了些花苗子自己动手，在院子里种花。

一日，杨戬同梅山兄弟几人打猎回来便看见三公主赤着脚双腿扎泥里动手栽花。脸上全是泥土，像个小花猫，寸心生的丑，如今手上身上脸上都是泥，更显狼狈。但她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

一旁的杨婵劝也劝不住，只得帮她挑水一起种，杨戬上前问道：“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敖寸心说: “我从小便是在海中长大的,西海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珊瑚，五彩缤纷，可好看了，我看见咱们院子里什么也没有，想种些花，也赏心悦目些，二郎别见怪。”

“三妹，你也不劝劝你嫂子，这种事怎么能让公主亲自动手呢，家里的下人也不帮着搭把手。”

“我劝了，可嫂子不听呀，嫂子说这些花呀，得自己种长出来的才好看。我倒也觉得种种花甚为有趣。”杨婵早就被自家嫂子拉下水，得了些种花的乐趣，自然向着嫂子。

寸心怕杨二郎怪罪杨婵，忙说道：“好啦好啦，不要说了，各位兄弟都还没吃饭呢，二郎，你先带兄弟们进前厅喝茶，我跟三妹去准备些饭菜。”说着把腿从泥里拉了出来，进屋子打水，洗脚，洗手烧菜去了。

众人正在喝茶聊天，说话间哪吒也来了：“早就听说杨二嫂饭做的香，今日我也来蹭饭。”

“哪吒，你可算来的巧，”哮天犬说, “我家女主人做的饭呀，那是三界有名，你吃过一回就会永生难忘。”

这敖寸心虽说长得不好看，却烧的一手好饭菜，这三界之内怕是无人与之匹敌了，什么样的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翻出新花样，怎么做都好吃。

自打他们成亲，她每年中秋都要设宴答谢诸位帮助过他们的兄弟，做一桌子好菜，奉上自家酿的米酒，招呼诸位兄弟，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手艺好。只有哪吒，因为帮嫦娥带了贺礼惹了王母娘娘不悦，罚他面壁三百多天，因此还没有吃过杨二嫂的饭菜。

寸心每年都会用不同的材料做一个大月饼，切了大家分着吃，象征团团圆圆、永不分离。

大家感念三公主贴心，但只有杨戬知道她这么做是在跟自己呕气。

他们成亲那天，嫦娥送了他们一个月饼，从此三公主心里便扎下了一根刺，她虽然不说，杨戬也知道她心里是介怀的，所以把月饼收了起来，不曾提，不曾说，也没有将它吃了。可这样反倒让三公主心里更加的难受，认为杨戬始终心里惦记着嫦娥，成亲三百多年，他们过得虽然平顺却并不幸福。

杨戬总是整夜整夜的坐在屋顶对着月亮发呆，有时候喝的大醉，躺在屋顶上便睡着了。而寸心总是端来各色宵夜偷偷坐在院子里看他。

不一会儿寸心端上来几道菜，坐在杨戬身边，问道:“你们今天打猎如何呀？”

梅家老六答话道：“太痛快了，铲平了平顶山一众妖孽，打的可快活。”

寸心接话道：“以后去打猎，可不可以带上我呀？”

“嫂子，并非我们兄弟不带你，只是你去了我们还得护着你，实在腾不开手。”梅家老四说。

“谁让你们分心帮我了？我自己可以，我也有法力的好吗？”

“公主不要任性。”杨二郎说。

“妹妹常去华山，在家里也不常住，你经常跑出去四处游玩猎妖，留我一人真的很无聊，你就带上我吧。”

杨戬看她那双眼睛直直瞧着自己，想她为自己牺牲这么多，就答应了。

“哎呀二嫂，话说这中秋快到了，你今年为咱们准备了什么馅的月饼呀？”

“哪吒，就你贪吃，可是你跑下来过中秋，那玉帝和王母不会怪罪吗？”

“不碍事，不碍事，天上一天，凡间一年，我也不过是下来一小会而已，他们不会发现的。二嫂，你今年做了什么馅，快告诉我。之前一直没有口福，这次可不能错过。”

杨戬夹菜的一顿，若有所思。

寸心瞧见他这样子，心中略复杂，答道：“我在院子里种了很多酒香芙蓉，今年咱们就吃芙蓉馅的月饼吧。”

大家又嘻嘻哈哈吃菜喝酒，聊起天来。

晚饭过后，大家都各自去休息了。

寸心正想回房间去，突然想到今日兄弟们说起中秋的时候，杨戬颇有心事的样子，也没怎么好好吃饭。怕他夜间又饿了，便去厨房煮了莲子羹，打算端去让他再吃一点。然而他并不在房里，于是寸心端着莲子羹，去了屋外院子里，果然见他坐在房顶上望着一轮明月发呆，一味的灌着酒。哮天犬坐在下面看着他。

“女主人，你怎么来了？“

“哮天犬，你在这做什么？”

“女主人，我……我主人他……主人他……”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煮了莲子羹，你要喝吗？”

“有莲子羹吗？”说着哮天犬口水都流下来了。

“在厨房的锅里，你自己去盛吧。”

哮天犬走后寸心把莲子羹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

今日广寒宫没有仙子，月亮没有圆，唯有月光洒遍大地，同那人一般温柔。

一定是大家提起中秋，牵动了二郎心事。

寸心第一次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倘若当初……

哮天犬喝了莲子羹，折回来看见三公主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痴痴的望着房顶上那一抹身影。

“女主人，你去休息吧，这里哮天犬看着就行。”

“不了哮天犬，你就让我在这陪陪他吧。”

哮天犬心中不忍，说：“你既然想陪他，为何不上去陪着他呢？”

“我不能去？”

“为何不能去？”

“这……这是他唯一的寄托了，他不愿意被别人打扰，我又何必去触他的霉头呢？如果我上去了，他虽不会跟我翻脸，只是从此怕是要在一个地方对着月亮发呆了。”寸心又接着说,“这里是他的家，如果我上去陪他，就是逼着他离开家，我又如何能这样做呢？”

“那你多委屈……”哮天犬嘟囔道。

“我不委屈呀，我为什么会委屈？”

“你......你知道哮天犬的意思，这三百多年你怎么过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哮天犬，你不懂。”

“我不懂？主人欠了你的恩情，他就该对你好。”这哮天犬虽死忠杨二郎，但平日里没少吃寸心做的饭菜，故对寸心也有几分维护。

“哮天犬，他欠了我的恩情，他娶了我，就算是还了人情，他已经做到了，这是他的事。他喜不喜欢我却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而我嫁给他是因为我喜欢他，这却是我的事了。”

“可是你这样多难受啊。”

“我与你主人的缘分我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但是就现在来说，我只想这么陪着他 。还有哮天犬，你若真要是为我好，就不许将这些事告诉二郎。”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要他的同情，我希望有一天他同我在一起是真的喜欢我，愿意同我在一起，而不是因为同情，不是为了恩情。”

“哮天犬不懂。”

“我知道你不懂，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不许告诉他。”

哮天犬还想同她争辩，抬头却看见她眼角挂着泪，不忍心再惹她难过，便答道：“那好吧，哮天犬听你的就是。”

“嗯，好。这才乖。”

这日，梅家老六听得院中有声响，出门探看，却没想到听见了这番话，心里略为震动，世上女子千千万，如三公主这般通透的却不多见，但愿二爷莫要辜负她。

月光很美，月下的女子虽容貌不比嫦娥，背影却非常美。

老六正看着寸心背影发呆，杨二郎突然从房顶上直直的摔了下来，几人施法不及，只见那寸心几个箭步便上前去接，没有接住杨二郎，反而被他压在身子底下。

哮天犬急忙上前帮忙，二人将杨二郎抬进屋里放在床上，寸心又煮了姜汤嘱咐哮天犬守在身旁，方才离开。

第二天杨戬什么也没有说，带着哮天犬和梅山兄弟出去打猎去了。

待他走后，寸心思前想后，还是去找了三圣母：“三妹，我想把咱们家的屋顶修一修。”

“嫂子打算如何修？”

“我想将东边那个屋子的房顶铲平了，做成平顶房子，你意下如何？”

“嫂子为何突然想这么做？是不是二哥他又……”

“不不不，跟你二哥无关，是我偶尔喜欢坐在上面看星星，你也知道我离家这么久了，也没有回去过，小时候我娘跟我说在外面不能回家的时候看着天上的星星就像看到了家人。”

“嫂子，凡间人说，人死了才会变成星星，咱们是神仙，不信这一套的。”

“哎呀，好妹妹，我就是喜欢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你就成全我吧，你就答应了吧。”

“嫂子，这是你的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问我的。你是这家的女主人，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呀。”

“话虽如此，但这房子是你母亲……是你母亲我婆婆亲手搭建的，我总觉得自己动手改了，不太合适，所以想了想，还是要问问你。”

“嫂子都说了，这是你婆婆搭建的房子，嫂子既然进了杨家的大门，就是杨家的人，这屋子啊，嫂子，想怎么归置就怎么归置。”

“谢谢妹子。”

其实许多事杨婵心里面都知道，比如嫂子的深情，再比如，二哥的心事。可是杨婵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劝劝二哥。

寸心不愿找外人人搭手，非要自己亲手修缮房子，三圣母看不过去，便帮了把嫂子。二人将房子弄成了平顶房。搭了楼梯，一直从院子里直通上去，还建了引水的管子将房顶上的水引下来。并搁置了几方木桌木椅，方才满意。

寸心又将之前种好的玫瑰挑着摘了几棵接在墙角。

过了几日，三圣母背着包袱来辞行。

“好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嫂子，天庭降下旨来，说是华山近日有妖孽出没，命我前去捉拿。杨婵不敢违抗。”

“等你哥哥回来了，让他陪你一起去。”

“嫂子，杨婵等得，华山的百姓等不得啊。”

寸心劝不住杨婵，便给她装了许多吃食，由她去了。

次日，杨戬归家，看见母亲的房子被人动过，屋前挂的风铃也不见了。想去找妹妹问问，找遍了家里也没找到妹妹，心想莫不是那三公主作践母亲的屋子，妹子不答应，气的离家出走了。

不怪二郎神如此想，实在是……实在是这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的名声着实一言难尽。

杨戬这些年前前后后缴了大大小小不少妖孽，临死前都叫嚷吵骂：“杨戬，你那妻子，西海的三公主，刁蛮任性，胡作非为，不比我等做的恶少，有本事你收了她啊。”

杨戬也不知敖寸心做过些什么，但恶名远播，人神冥三界皆颇有微词。

寸心听得院子里有声响，心想应该是杨二郎回来了。高兴的迎了出去，却不料杨二郎冷着一张脸，侧过身子冷声道：“你为何要拆了我母亲的屋子？”

敖寸心脾气也不小:“你凭啥说我拆你娘屋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拆你娘屋子了？”

“你没有拆了我母亲的屋子？那这房顶是怎么回事？这屋顶是谁拆了的？不是你还会是谁？”

寸心看了看东边那平顶的房子，自己本来是怕他又摔跤才做的，辛辛苦苦弄了那么久，人家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兴师问罪，更是生气：“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主人……房顶其实……”

“哮天犬，主人们说话你不许插嘴。”寸心呵斥道，“再多嘴信不信我赶你出去。”

“哮天犬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你不能像呵斥仆人一样的呵斥他。”杨二郎打开扇子，怒气都写在了脸上。

“我就吼了，我就动你娘屋子了，怎么样？难不成你要为了这点小事与我为难？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恩人？”

杨戬无意与她争辩，问道：“我三妹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杨戬见这三公主嚣张跋扈，成亲三百年，二人很少交流，也没想到公主的性子竟真如此不讲道理：“是不是三妹阻拦你，你将她赶出去了？”

“在你眼中，我竟是这样的人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好，就算我拆了屋顶，我既然嫁给你了，就是杨家的人了，这屋子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何错之有？”

“错了就是错了，还狡辩，我父母的东西不许你动。”

“你！杨戬你个混蛋！”

说完三公主便跑进了自己屋子。

杨戬将扇子收了起来，用法力将屋顶恢复原样，走进正厅，发现厅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吃食，想到是公主费了心思做的，心中难免有些歉意，心里寻思，方才是不是对她说话重了些？可是一想到母亲手搭建的房子被弄成那样，心中却还是十分生气的。

此时哮天犬说话了，“主人，其实哮天犬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就是……就是哪吒和梅家兄弟来咱们家做客那日，主人你在屋顶上喝醉了，从屋顶上掉了下来，三公主端了莲子羹，打算给主人加餐，然后你掉了下来，她伸手接住了你，还被你压到了身子底下。她一定是怕你又喝醉酒了，从房顶上滚下来，这才将房顶做成那样的。”

“那日不是你将我抬进房里的吗？我醒来的时候，明明是你陪在我身边的啊。”

“是三公主嘱咐我在那照顾你的，怕你酒未醒，夜里又着了凉。她还煮了姜汤为你解酒。”

杨二郎收了扇子，心想，这可怎么办，我误会她了。

“主人，咱们家这位女主人对您可真是算尽心尽意了，你以后对她好点吧。”

“我对她不好？”

“恕哮天犬直言，没有对嫦娥好。”

杨戬神情突然凝重起来：“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