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战争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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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温暖将她包裹,一个坚实的怀抱接纳了她的悲伤。“哦,奇尔茜,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天籁般的嗓音让奇尔茜瞬间热泪盈眶,“谢谢你,奇尔茜,谢谢你来救我。”
“我……你……”冷龙哽咽着,积蓄多时的情绪在此刻决堤而出,“不!不……我没能救你……我还辜负了奥尔杜伦的承诺……还有佩皮,我弄丢了传声石,我联系不上他了……我还失去了魔力!我现在……我现在什么也做不到!我……没有魔力,我什么都干不成!自始至终……自始至终,我什么都无法阻挡!”
她放声大哭,把脑袋深深埋入伊薇特怀中;精灵女子露出微笑,“好了,亲爱的,没有这一回事儿。”她不做过多言语,默默地提供依靠——就像不久前奇尔茜为她所做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奇尔茜总算哭了个痛快。她呜咽着,抽抽噎噎地仰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呀……弄脏了你的衣服……我——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这副扭捏的模样引得伊薇特一声轻笑,“好了,咱们这下算是扯平了。”她温柔地抚摸着奇尔茜的头顶,“哭出来会好受些——这是你教我的。”
奇尔茜轻轻晃晃脑袋,表示自己的认同,如果不是她们现在被关在牢里,她准会跟伊薇特好好叙旧。“唔,还是谢谢你,伊薇特。”她用鼻尖蹭了蹭精灵女子的衣襟,“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别担心,不是我的血。”伊薇特摇摇头,脸色凝重起来,“不久前,王后的卫兵们扫荡了这里,杀死了大多数囚犯。而那些卫兵的领队不是别人……就是我以前的伙伴梅弗尔。唉……我以前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他的皮囊之下,竟然埋藏着恶魔的心脏!”
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却依旧咬着牙说了下去:“我打听到,他和那些可恶的蛮盗早有交易——为了掩盖这桩事实,博取王后和将军团的信任,他竟然对我的伙伴们痛下杀手!他们……我们……我本不会失去他们!那个可恶的家伙……他……他就是个魔鬼!为什么,我当初为什么就爱上了他呢?”
她唏嘘了一阵,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讲:“唉……奇尔茜,听我说,梅格努斯现在已经无比危险——鲁芬国王逝世,王后斯潘蒂似乎因为黑巫魔法走火入魔,她命令士兵屠杀百姓,又纠集了蛮盗和流民的势力,把全部兵力集中在咸水港与将军团混战混战——她要所有人,乃至这个国家给她的丈夫陪葬!”
“啊?怎么会这样!”奇尔茜惊讶地抬起头,“这家伙是疯子吗?”
“大概吧……灾难降临了……”伊薇特叹息道,“我只乞求我的族人们不要卷入纷争,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难关!”
她十指交握,开始诚心祈祷,可奇尔茜却在此时陷入了沉思……咸水港,咸水港……那些卫兵们提过这个地方,而迦鲁茵似乎也去了那里;时间再往前推,佩厄多恩告诉过她,自己会去一个海湾潜伏——“伊薇特,我问你,咸水港是不是在这里的南面?”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问道。
伊薇特点点头,皱眉回忆起来:“那是一处不冻港。在王后的命令下,蛮盗、士兵和流民们现在应该都聚在了那里。”
“糟了……那……那,伊薇特,流民听从王后我还能理解,因为他们曾经也是梅格努斯的子民,也受过王后恩惠。可蛮盗那一伙乌合之众为什么会与她合作?单凭一个梅弗尔,不足以促成他们的联盟。”
“你说过,迦鲁茵也是一条龙……那个魔女知道蛮盗渴望权力,于是,为了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对付将军团,她设下计谋,让蛮盗提前埋伏——这样一来,蛮盗就能打迦鲁茵一个措手不及,得到屠龙的功绩。凭借这个,他们就可以成为梅格努斯的特等公民……唉,可那个魔女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啊!恩弥拉在上……所有生灵,与她牵扯上的所有生灵,不论善恶与否,都要为她的疯狂陪葬……”
接下来的话奇尔茜就没能再听进去了,她满脑子现在都是“屠龙”二字。“不……不,不——不!”她惊呼出声,“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了!佩厄多恩也在那儿,他也在那里——他们俩现在很危险!糟了,糟了!伊薇特,抱歉,我——我得马上赶过去——”说着,她蓄力一吐,却只吐出了一连串干咳。
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吐息,可换来的只有沙哑无比的阵阵咳嗽。“喂,奇尔茜!”伊薇特一惊,连忙抱住她的脖子,“别乱来!天呐,你在咳血!别这样!”
“不——不行!”奇尔茜倔强地不肯放弃,却仍旧在一声声嘶鸣之中逐渐力竭,“我……我不能——咳咳!咳咳……咳……”她的头颅深深垂下,阴影笼罩了那双金色的眼眸,“我……伊薇特,一切全完了!我……我用不了魔力了!我……我救不了他们了……没有魔力……我……我什么都办不到……”
伊薇特再度把她的脑袋揽入怀中,柔声轻语:“不,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奇尔茜,别怕,告诉我,你如此执着究竟为何?不要用谎言在掩饰你的职责,告诉我,我愿意为你承担——我的朋友,请相信我。”
“你……”奇尔茜身子微微一颤,她昂起头,正正对上伊薇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我……唉,伊薇特,你猜到了?”
“自然。精灵是自然的儿女,风是我们的信使,河流是我们的血脉,如果真的有黑巫来犯,我们怎会不知?”
“啊……哦,好吧,伊薇特,我……去的确欺骗了你。好了,让我长话短说:曾经,冷龙们避世而居,海上孤岛亚琉申斯是我们的乐土——哪曾想,在我成年的那日,流窜于海上的蛮盗登陆了我的家园!他们残忍地杀死了我的族龙,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那之后,我便隐居远洲,研究人类。不曾想,一次万龙的集会打破了我生活的宁静……”
奇尔茜低声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知,从与迦鲁茵的斗智斗勇到奥泊利的郑重委托,从与佩厄多恩的相伴配合到奥尔杜伦的哀求叮咛,她讲啊讲,本就沙哑的嗓音一层接一层地染上哀伤,“我……我已经阻止了迦鲁茵的阴谋,我本可以回去……可我放心不下你,也无法辜负奥尔杜伦的嘱托……没想到,我失去了魔力不谈,还把佩皮拉进了危险的境地!”说着,她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事情变得一团糟了……我……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没有魔力的我……根本就一无是处……”
伊薇特用温暖的手掌轻挠她的头顶,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回忆起了她的妈妈——在她年幼时,她的母亲也是这般爱抚自己的女儿,眼底尽是无穷的爱意与希望。“奇尔茜,这话不对,你的强大,根本不在于你的魔力。”精灵女子语调温和,身周似有圣洁的光辉浮现,“你的强大,在于你拥有善良而坚定的心!奇尔茜,你心怀慈悲,目视远方,你因此能够前进,因此能够受到佩厄多恩的尊敬与追随,因此能够拯救我的族人于水火之中。反之,像是王后和迦鲁茵,他们内心扭曲,疯狂偏执,空有强大的力量,却也只能造成灾难和毁灭。奇尔茜,你应该相信自己,你是一条龙,一条很强大的龙。”
就好像暗夜之中的点点星火,又像是茫茫雪原的遥遥明灯,一股暖流环绕着奇尔茜的心,她因此止住了眼泪,重新昂起头来,双眼被微弱的烛火映射,再度闪烁起明亮的金光。“我相信你能做到,你从没有想过放弃,不是吗?你其实一直都斗志昂扬,只不过偶尔会被现实打击,被回忆束缚——但你只需要一点点帮助,一点点鼓励,你就一定能恢复信心。”伊薇特的语调再度欢快起来,仿佛即将唱响凯歌,“奇尔茜,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自己——别逃避,别犹豫,你可以做到!你一定可以!”
火苗渐起,光芒渐盛,奇尔茜直起脖子,“伊薇特,我明白了。”她注视着这位朋友,“我不会放弃……那么,你愿意帮助我吗?”
“那是自然!”笑容在伊薇特脸上绽放,她挺直身子,宛若迎风傲立的紫杉,“虽然,王后夺去了银壶,我无法为你医治伤势恢复魔力。只不过,我悄悄撬下了这个……”
一边说,她一边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美丽宝石。“瞧,这才是真正的复苏之灵。正是这块晶石之中的魔力,才能够使得壶中的治疗咒语不断发挥功效。”她举起宝石,送到奇尔茜爪前,“拿去吧,我的朋友,你需要它——魔力正是你的强项。”
奇尔茜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接过宝石,拿在爪里细细打量。“怎么样,可以帮上忙吗?”见她沉默不语,伊薇特有些担心地问道。
“唔……诚如你所言,这块晶石有着极为强大的魔法力量。但是,想要使用这股力量,必须用魔力将其引出。”奇尔茜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现在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没有办法呼应这块晶石。”
伊薇特闻言,抿住嘴唇,愁眉不展地垂下头去——忽然,她猛地抬头,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奇尔茜,你先前说过,你的龙鳞也带有魔力,是吗?”
“是有这么回事,我的鳞片会沾染我的魔法气息,只不过,我的魔力现在被封印,鳞片便不可能带上……”
“瞧瞧,这是什么?”
精灵女子抬手,手掌中,一枚扇形的淡黑色鳞片微微闪光。“这是……我的鳞片?”奇尔茜惊呼出声,“等等……我记起来了,这是我之前给梅弗尔的礼物!”
“那时的我还没看清他的真面目……他为讨我欢心,便给了我一枚。”伊薇特怜惜地摩挲着掌中的龙鳞,“没想到,它现在派上了用场!”
奇尔茜连忙拿过鳞片,将其轻轻放在复苏之灵表面——顿时,袅袅白烟升起,一人一龙同时高喊出声:“成了!成功了!”她们紧紧贴在一起,珍重地捧起晶石,就好像那是一个襁褓之中初生的婴儿。“太好了,奇尔茜——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伊薇特欣喜地问道。
冷龙举起宝石,注视着那象征着希望的迷人光辉。“别急,不要冲动。”她说道,同时告诫自己,“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开始——伊薇特,知道吗,我的鳞片,远比这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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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萧萧,海潮暗涌。
作为北境少有的不冻港,往日的咸水港总是船只往来,人烟密集……鲜少像今天这样,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雾气,咸腥厚重的雾气笼罩在海湾上空,飘飞的细雪仿佛苦命寡妇的泪珠,连缀不断,惹人心烦,风声嚎啕,吞没了一切可疑的动静——在这诡异的沉默之中,只剩下浪潮涌动时剩下的唰唰声,单调,规律,带着自然不可抗拒的权威,宣告着不知何人的命运。
海港两边尽是陡峭的高山,这倒是提供了不少的隐蔽栖处——就连体型巨大的恶龙都可以悄无声息地藏起自己。浓雾之中,模模糊糊的黑影逐渐成型,巨大的翅膀扰动气流,混血黑龙迦鲁茵继而出现。他缓缓降落,激起数枚碎石滚下山崖。
他呼出一口白气,迷茫地望向远方。他讨厌海,并不是因为海的气味与深邃,而是因为这片浩瀚无边的水域使他母亲最后的归宿……海呀,无情的海,它那样广阔,他该去何处寻找母亲的尸骨,呼唤她的亡魂?“妈妈……妈妈……”他痴痴地重复着这个词汇,就好像初学人语的婴孩,“妈妈……妈妈……我就要……我就要……”
就要什么?就要成功,亦或是就要重逢?他的头脑此时此刻已然混沌不堪,唯一剩下的,只有最为纯粹而直白的仇恨。“人类,可恶的人类,该死的人类……毁灭他们……母亲,我一定会为您报仇……”他低低念出自己简单而可怕的愿望,神情落寞,“母亲,你在看吗……我……我是为了……”
风雪依旧,寒冷不销。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本心,也抛弃了尊严和理性,“我能够帮助你,迦鲁茵,我能够帮助你……”那个蛇蝎般的女人吐出浸满毒液的低语,“去咸水港,去那里埋伏……为我击败将军团,这之后,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正如他利用恶龙们的贪婪一样,斯潘蒂利用了他的仇恨——她轻轻一推,他便毅然决然地朝深渊走去……或者说,他本就在向深渊奔赴。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后退,他的恶行已然镌刻在他的心底,无论多少悔恨与反思,都无法磨灭它们的印记。
他原本明亮的双眼此刻灰暗如烬,空洞的目光无法穿过迷雾,看清另一番景象:咸水港外,密密匝匝的船只已然集结列队。细长高速的梭形船,沉重巨大的战船,灵活敏捷的舢板……被霉菌腐蚀的船身呈现出恶心人的黑绿色,缀满补丁的船帆已经无法看出原本的颜色;在船队正中的巨船甲板上,一堆堆渔网、铁钩和弩箭倚叠如山,更有巨大沉重的船锚弩机静候命令,这些可怕的兵器无一不磨得闪亮锋利,尖锐密集的倒钩光是看着就让人鸡皮疙瘩直冒。
比起船只,更让人胆寒的是那些水手和船员:和他们的船队一样,这群人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无比,见不得光。虽然时值寒冬,他们却只用破麻和碎布蔽体,一个两个都冻得脸色发青——即便如此,他们满是污垢的面孔上,一只只浊黄暴突的眼睛不约而同闪着贪婪而残暴的光芒。雾气凝结为水滴,挂在他们脏兮兮的发丝上,混合着鼻被他们擦在手背上;这伙乌合之众骚动着,低笑着,摩拳擦掌,蓄势待发。黑黄的坏牙,长满冻疮的双手,麻杆儿似的四肢,他们就像是一群海中爬出的怪物,嗬嗬地不停怪笑,举手投足间尽是对杀戮的渴望。
那艘船身最为巨大,桅杆最为高挺的战船上,一个身躯高大的怪人正傲然挺立。比起他那些不入流的喽啰,他的衣着和仪表显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棕色的头巾包裹着黑白灰三色的乱发,蜷曲的胡子在微风之中一跳一跳地弹动,锃亮沉重的弯刀别在他的腰间,假腿蹬着的皮靴可贵地尚能反光。
“噼啪噼啪”,伴随着盔甲相撞的声响,游侠梅弗尔跑到了他的面前——这个小伙子此时此刻已然焕然一新:头顶象征荣誉的红缨,身披能够当镜子使的崭新铠甲,腰佩精致锋利的骑士宝剑,手持雕刻着龙首的御赐号角;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使得这个小伙子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全然没有当游侠时的拘谨之样。“啊,法蒂塔大人——将军梅弗尔,”他微微躬身,浅浅地行了一礼,“听候您的差遣。”
“王后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这个蛮盗头子没好气地质问,“我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稍安勿躁,大人,将军团的亲兵尚未集结完毕。”梅弗尔说着,伸出手,朝远方指去,“等到战争的号角吹响,就是您建功立业的时刻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法蒂塔眯起眼睛,费劲张望,却怎么也看不清浓雾之后的景象——咸水港口,尸殍满地,商贩和船员的的鲜血顺着长剑低落,染红了骑士们的马蹄。以匝道为界,两队身着硬甲的士兵们整齐列队,剑拔弩张,头盔下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临海的那队士兵数量更多,他们高举旗帜,口号响亮,磅礴的气势冲天而起;在士兵的胸甲上,镌刻着法杖与宝剑组成的徽章;士兵之前,九名英武尊贵的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手持坚盾,腰佩宝剑,胡子在寒风之中冻出薄霜。“喂,你这祸国的妖后,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另一队士兵则显得寡言安静,他们手握武器,头颅微垂,任由霜雪将自己铠甲上的国徽掩盖——那是一颗恶龙的头颅,被交错的剑与法杖压制——士兵之中,四名壮士肩抗轿辇,在天鹅绒的坐垫上,梅格努斯的王后正襟危坐:深绿色的长袍衬得她的肌肤尤为雪白,乌发上的冠冕也无比闪耀。“真是放肆,”她微微叹气,扶住那本属于自己丈夫的权杖,“我是梅格努斯的王后,国王鲁芬的妻子……可除了我的丈夫,从没有人认可我的身份。我已为梅格努斯奉献多年,事到如今,他的仁王薨毙,我也无意独活……将士们啊,为了梅格努斯——拔剑吧!将士们啊,为了梅格努斯!”
她高高举起手,一旁的传令员便扬起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出刺耳高亢的音调——
“嘟嘟——嘟——嘟——”